下人不敢说,闹到梦真酒醒了,走至厅上,道:“我砍的。”
金玉楣气头上,僵了一会,笑道:“砍了就砍了罢,也不值什么。”
那株玉蝶梅名贵倒在其次,是金玉楣的祖父亲手栽下的,把他心疼得偷偷掉眼泪。梦真至今还有些歉疚,吃过午饭,一个人上街闲逛,经过金家,便想进去看看。
残雪庭阴,重门深闭,两只狗没精打采地卧在枯树下,小厮们躲在耳房内吃酒赌钱。梦真见了,也不好管,径自走向聆波楼。这是金家最高的一座楼,凭窗眺望,杳杳江天横一线,对岸远山淡墨痕。
梦真常在楼上饮酒,金玉楣临走,一把锁锁了门,钥匙给了她。推开门,风从她身侧卷入,帘幕乱飘。梦真上得楼来,只见雪花飞舞,初如柳絮,渐似鹅毛,落在鸳鸯瓦上,密密沙沙的轻响。
天白江素,远山一发隐没,雪景年年如此,人却不同。一年前的她守着万贯家财,无忧无虑,岂料祝元卿来南京,拆散了她和金玉楣,一家人又因紫玉斝身陷险境。
悲欢离合总无常,心中感慨万千,遂打开柜子,取杯饮酒。
这柜子里翡翠杯,玛瑙杯,水晶杯,犀角杯,应有尽有,紫玉斝就在第二层中间。梦真扶着柜门,揉了揉眼,惊喜不已。
她揣着紫玉斝,离开金家,直奔县衙。祝元卿送走客人,回到房中看书,梦真满面红光进来,关上了门。
祝元卿道:“你又赢钱了?”
梦真掸了掸身上的雪,从怀中掏出紫玉斝,道:“你快把另一个拿出来,看看是真是假。”
祝元卿一惊,拿出另一个,放在一起。两双眼睛注视着杯底,云纹徐徐浮现,梦真高兴得跳起来,拍手道:“太好了!”
祝元卿也高兴,道:“这一个哪来的?”
梦真不作声了,又激动又为难,低头转着眼珠,道:“酒仙娘娘昨晚托梦于我,说娄川将真紫玉斝藏在金家的聆波楼上。我便试着找一找,不想真找到了。”
祝元卿脸色转冷,讥诮道:“我看不是酒仙娘娘显灵,是娄川将真紫玉斝留给了金玉楣,金玉楣想给你,又不甘心,于是藏在家里某个你常去的地方。你若放不下他,回金家重温旧梦,自然能找到。你果然没让他失望!”
梦真慌道:“我没有放不下他,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有了你,怎么会放不下他呢?”
祝元卿道:“那你去金家做什么?”
梦真道:“我就是经过门前,进去看看,没别的意思。”
祝元卿不信,梦真急出一头汗,赌身发誓,又抱住他道:“卿卿,我为了你,廉耻都不要了,你怎么还怀疑我的心?”
祝元卿推开她,道:“就算你本来没什么,见他对你这般用心,也旧情复燃了罢。”
梦真道:“我对他只有感激,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祝元卿沉默,梦真不得不去猜他的心思,他最介意的是她去金家,其次是金玉楣的用心。她为什么去金家,她必须给他一个更好的解释。
“我和玉楣做了一年夫妻,在你来之前,是很和睦的。你太厉害,我不是你的对手,他更不是。我若不曾与你换魂,大概也会落入縠中。我自愿走到这一步,无怨无悔,决不会因为玉楣对我好,就想回头。”
“但别人对我好,我总会记在心上,金家也曾是我的家,他不在,我去看看,何错之有?将来你我若是走不下去,我也会记得你的好,你有难,我必竭尽所能帮你。”
男人希望女人有情有义,又希望她忘却前尘,心里只有自己。可是有情有义的人不会忘却前尘,她若能忘记别人,当然也能忘记你。
祝元卿会不会死在梦真前头?说不准。万一他成了梦真的亡夫,梦真能记得他,时常到他坟上哭一哭,也是很好的。
这么一想,他便释然多了,睨她一眼,道:“以后不许再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