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哼笑一声,道:“该不会明日就能饮酒了罢?”
祝元卿笑道:“没这么快。”倒一杯酒,递与她道:“金玉楣回来了。”
梦真一凛,道:“你见过他了?”
祝元卿嗯了一声,瞧着女戏子,徐徐道:“他都告诉我了。”
梦真沉默良久,道:“我娘七岁那年,随祖父母去南海普陀落伽山进香,船被飓风打翻,幸得奚夫人相救。奚夫人喜欢我娘,认了干女儿,我娘与乐大小姐相好,乐大小姐死后,我娘伤心不已,常常对我提起她。”
“那晚罗葵在夜莲舫和人比武,我看她的招式眼熟,想起玉楣的伯父邹道长。后来你说罗葵的师兄娄川死在十八年前,我便猜邹道长是娄川。我用玉楣引邹道长到翠隐观,与罗葵相见,他果然是娄川,十八年前杀了乐大小姐,背叛镇远侯,带着一个紫玉斝远走高飞。”
“我告诉我娘,她想为乐大小姐报仇,我当然要帮她。”
祝元卿睐她一眼,道:“这个解释合乎情理,但我更相信另一个解释。”
缠绵的戏腔停了,两个女戏子袅袅退出亭子,一个穿夜行衣靠的武生踩着铿锵鼓点登场。
祝元卿道:“还记得这出戏么?”
《盗丹青》,去年梦真和他在镇远侯府看过,演的是千面郎君潜入大内,盗取赵子昂的《鹊华秋色图》。当时只道是戏,如今再看,百感交集。
梦真眼圈微红,道:“记得。”
祝元卿用手指轻轻敲着船舷,道:“十多年来,千面郎君销声匿迹,你说是为什么?”
梦真不答,他接着道:“那晚,他潜入采薇山庄,意图盗取紫玉斝。谁知一伙强盗闯入采薇山庄,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他虽是贼,却有一副侠肝义胆,从屠刀下救出一名少女,来了南京。”
“那少女就是令堂,千面郎君为了她,为了你,不得不退出江湖。你虽未见过乐大小姐的真容,但她一直在你身边,她与梁幽燕换了魂。十八年前死的是梁幽燕,她才是你干娘。她与令堂同月同日同时生,令堂怕人知道,所以不喜欢过生日。”
秘密被心爱的人揭开时,说不清是慌张还是喜悦。
千面郎君拿着《鹊华秋色图》,将一群金吾卫耍得团团转,唱道:“宫墙九重,不过方寸之地。金吾三千,难缚天地孤鸿。”
梦真满眼泪流,金吾三千做不到的事,她和母亲做到了。爱能缚住天下第一神偷,能不能缚住天下第一才子?
她凝望着他,道:“你想怎么样?”
祝元卿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道:“我想你得偿所愿。”
戏演完了,两人坐车前往码头,羊角灯剪开夜幕,金玉楣的船停在码头,小厮正搬运行李。这个码头平日没什么人来,空旷的水面倒映着上弦月,像一把插在云髻上的玉梳背。
祝元卿道:“你们夫妻话别,我就不上去了。”
梦真略感诧异,掀开车帘,又放下,回身亲了他一口。及至船上,交给金玉楣一件防身的暗器,千叮万嘱:路上小心保重,到了京城,待在郭太监家别出来。
金玉楣答应着,满心不舍,与她吃了三杯酒,拿出和离文书。梦真一看,大半家产都分给了自己,立时哭成泪人。
金玉楣道:“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走罢,祝大人该等急了。”
梦真擦了把脸,告辞而去。金玉楣目送她上岸,昨夜死别,今宵生离,最亲近的两个人都不能陪他走下去了。耳听得潮水拍岸,声声断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