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箭擦着郑叔雄的耳朵,中了祝元卿的右肩,另一支箭掠过祝元卿的脸颊,钉在栏杆上。黄景明吓得脸色惨白,大叫有刺客。
船上乱成一团,邹道士不意祝元卿应变奇速,待要再射,罗葵已纵身过来。邹道士叹息一声,跃下屋脊,隐入夜色。
郑叔雄仇家多,近年来遇到的刺杀大大小小,一只手数不过来。这次着实凶险,多亏了祝元卿,捡回一条命,感激不尽。祝元卿肩头流血,红了一大片。大夫火速赶来,替他拔箭疗伤。
箭头带钩,嵌入骨缝,拔起来自然是剧痛。
祝元卿先饮了麻沸散,这东西对酒鬼其实没什么用。门子帮他褪去半边袍袖,大夫用一柄小刀划开皮肉,拔出血淋淋的箭头,旋即将烧红的烙铁按上创口止血。
白烟腾起,血腥气混着焦糊味,黄景明龇牙咧嘴,道:“老天,这该有多疼!”
祝元卿一声不吭,脸上冷汗涔涔,左手攥着玫瑰椅的扶手,指节泛青。
郑叔雄满脸自责,道:“都是我连累了祝状元。”
祝元卿摇了摇头,神志还很清醒,道:“刺客没能得手,小侯爷千万小心,你若是在上元县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这话不讨喜,郑叔雄习惯了,笑道:“我命硬,祝状元放心。”
状元郎与小侯爷遇刺,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梦真当晚便听说了,唬得脸蜡渣黄,急忙来到衙门。祝元卿刚睡下,松烟放她进去,她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一张惨淡的脸。
美还是美的,甚至因为惨淡,更添了几分韵致,像易碎的琉璃,将融的冰雪。
梦真心中一酸,掉下泪来。祝元卿睁开眼,见她哭得落花流水,想人喜极而泣,悲从中来,思念成疾,皆要流泪,泪水才是情之所至,不由地伸手去接她的泪。
梦真瞅他一眼,哽咽道:“你伤得怎样?”
祝元卿道:“无甚大碍,就是痛得很,你陪我说说话罢。”
梦真道:“这个郑叔雄,到底作了多少孽,走到哪里都有人想杀他。”
谁也不想刺客是冲着祝元卿来的,也就怀疑不到金玉楣身上,这是邹道士的用心之处。
祝元卿道:“我怀疑镇远侯想要紫玉斝,是他派人杀了狄明远,今晚想和黄兄探郑叔雄的口风,谁知出了这等事。”
梦真道:“你为何怀疑镇远侯?”
“你想莫回死里逃生,为何不敢露面?必然是因为他认识凶手,且凶手有权有势。先国公在世时,与镇远侯同在军中,这两家的侍卫相熟。凶手砍了狄明远的头,显然有仇。狄明远拆了马秀慈的祠堂,罗葵与马秀慈是同乡好友,莫回死在罗葵手中。狄明远死了,爵位看样子是要由狄二公子承袭,狄二公子与狄七公子是同胞兄弟,狄七公子是镇远侯的女婿。你说他可疑不可疑?”
他句句在理,梦真思之胆寒,道:“若真是他,这案子破不了了。”
钦差里面有凶手,苦主里面有帮凶,且都是权贵,怎么破?
祝元卿望着帐顶,叹了口气,道:“如果你是镇远侯,得到紫玉斝,你想跟谁换?”
梦真想了想,道:“要么跟皇帝换,要么跟郑叔雄换。”
不错,镇远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这两种选择不亏。郑叔雄似乎并不担心镇远侯拿他续命,那么答案就是前者了。
祝元卿脸色凝重,道:“我现在怀疑灭采薇山庄的凶手也是镇远侯。”
梦真大吃一惊,道:“为什么?”
一个人为了造反,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的。
采薇山庄在山东,十八年前,山东有盐枭勾结倭寇作乱,天子本意是派赵总兵去平乱,镇远侯却丢下重病的父亲,请命前往。这事本来反常,如今再想,或许就是为了灭采薇山庄。
“娄川死在十八年前,他是镇远侯麾下的第一高手,世间能杀他的人寥寥无几,如果是采薇山庄的高手杀了他,便说得通了。”
梦真听罢,陷入沉思。如果娄川没死,如果邹道士就是娄川,他躲在金家,是不是因为采薇山庄的事?
祝元卿注视着她,思绪转到屈匠人的案子上,道:“梦真,那个被你放走的屈匠人和他女儿失踪了。”
梦真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睛,故作意外道:“哦?他是我爹的朋友,女儿有痨病,怪可怜的。怎么会失踪呢?”
祝元卿道:“他女儿有一枚戒指,是情郎送的,极为珍视,从不离身,却被丢在鸡圈里。我猜他们遇害了,你要小心花断春。”
遇害?为什么遇害?为什么小心花断春?难道是花断春杀了他们?
他没有解释,梦真却明白了,他知道了密室的事,所以怀疑花断春为了秘密接近她,杀了屈家父女。
“你怎么不怀疑我?”她当着他的面杀过人,且有动机,是很值得怀疑的。
“我相信你。”
多疑的状元郎,他的信任来之不易,也许他是想换取她的信任,从而获悉秘密。梦真垂着眼,笑了笑,道:“既如此,这桩案子交给我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