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闻言,两眼一黑,几乎晕厥。国公府的小姐,千金中的千金,在南京等于是公主。这要是有什么闪失,别说祝元卿的官职,就是脑袋也难保了。
她仰头望天,欲哭无泪,沉默了一会,道:“本官知道了,你们都别作声,谁要是把狄小姐的身份泄露出去,立刻打死!”说罢,走向贼人。
差人从中分开,狄小姐只见一年轻俊美,风度翩翩的官员走出来,这场飞来横祸瞬间变成戏文里的英雄救美,她的心怦怦直跳,一半恐惧化作了期待。
英雄心里都是恐惧,面上不露分毫,拱手道:“好汉,人要脸树要皮,何苦为难女流之辈,传出去不好听。再说这小娘子只是个平民,看你的样子,身上也不止一条人命,就算本官放过你,上面也不会答应。不如拿本官来换小娘子,于你更有利。”
贼人见这书生固然文弱,但毕竟是个男子,比女子难控制,犹豫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祝元卿。”
状元确实值钱,贼人一发心动,想了想,道:“你把自己绑了来换她。”
梦真使了个眼色,皂隶拿着绳子来绑她,狄小姐热泪盈眶,道:“祝状元,不可!”
梦真对她一笑,云淡风轻,大有舍生取义的从容。狄小姐仿若置身戏台,锣鼓声声,惊心动魄。梦真缓缓走到她面前,她哭得梨花带雨,被贼人推开,刀转到了梦真脖子上。
梦真松了口气,祝元卿的脑袋和乌纱帽算是保住了,但愿国公府能看在她舍命救狄小姐的份上,重重酬谢。
伍简和祝元卿闻讯赶来,见此情形,伍简笑了笑,穿过围观的人群,进了一家茶楼。两人在临窗处坐下,伍简摸出两枚铜钱,敲着桌面。
弓箭手已经就位,贼人很聪明,背靠着墙,把梦真当肉盾。骄阳似火,众人汗流浃背,五百两黄金筹齐,放在马背上,由一名皂隶交给贼人。
弓箭手心知贼人上马是放箭的良机,但祝元卿离贼人太近,不能误伤他,还要留活口,谁能做到?江南承平日久,兵力本就堪忧,弓箭手的箭术更是一言难尽。
贼人上马,弓箭手们都不敢放箭,就在这时,伍简一扬手,两枚铜钱同时飞出,一枚打中了贼人握刀的虎口,一枚打中了他胸口。
贼人手一麻,刀落地,上半身动弹不得。
梦真猜到是父亲出手,三步两步走开,故作诧异地瞅了眼贼人,对差人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他拿下!”
众人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有人奇道:“他这是怎么了?”
有人答道:“冒犯文曲星,遭天谴了呗!”
贼人骂道:“去你娘的文曲星,老子是被人暗算了!”话音刚落,就被一团臭烘烘的布堵住嘴。
松烟为梦真松了绑,狄小姐轻移莲步,上前盈盈一拜,道:“大人救命之恩,异日衔环结草,不敢忘报。”
梦真还礼道:“惭愧,小姐今日受此大惊,皆是下官之过。下官身为本地父母,缉盗安民职责所在,却筹划不周,致使歹徒狗急跳墙,惊扰玉驾。所幸小姐无恙,否则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狄小姐抿嘴一笑,道:“大人言重了,贼人凶顽,这也怪不得你。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还不知怎样呢!”说着桃脸凝红,垂首拨弄着镯子,道:“天热,你别在毒日头下站着了,我……也该回去了。”
梦真送走这尊大佛,上马回衙门。祝元卿和伍简回酒肆,那路上的人都在议论状元郎舍身救佳人,亡命徒恶满遭天谴。
祝元卿笑道:“伍老爷,您这一手功夫,只怕江湖上鲜有人及。”
伍简毫不谦虚地嗯了一声,道:“你能看到,算你有福。”
祝元卿道:“请问尊师高姓大名?”
伍简摇头道:“不可说。”
“为什么?”
“年少轻狂,不知收敛,到处惹祸,先师将我逐出师门,不许说是她的徒弟。”
两人走进酒肆,吃着冰湃的酒,正是槐阴满地日卓午,时听新蝉噪一声。
祝元卿道:“伍老爷,您这样的高手,退隐江湖,不觉得寂寞么?”
碧绿的秦淮河水静静流着,伍简没有回答,这本就是一种回答。祝元卿叹息,为他的寂寞,为他未知但必定传奇的过去。
梦真审完贼人,溜回家,梁幽燕在房中做针线,一擡头,见她在窗外探头探脑,放下针线,起身走过去笑道:“你来做什么?”
梦真进屋,拿起桌上的芭蕉扇摇着,道:“娘,您认识欧阳嵘?”
梁幽燕一怔,垂下眼道:“二十年前,我和你祖父去过采薇山庄,欧阳嵘当时在山庄里管事,便认识了。”
梦真点了点头,笑道:“我捉住杀曹逊的凶手了,他叫郝仲,是残荷的人。”
残荷是一帮收钱办脏事的人,梁幽燕有所耳闻,道:“那个祝大人定会怀疑你爹雇的他。”
梦真道:“不会的,若是我爹雇的他,曹逊遇害那日,我爹便该去有人的地方,证明自己没有杀曹逊,而不是去无人的地方钓鱼。”
梁幽燕笑道:“是这个道理,我竟没想到。”
梦真见她做的是一件红纱衫子,心中一动,道:“娘,我裤子不够穿,您让榴枝给我做一条,就用这个料子,不要衬里。”
加了衬里便不透了,梁幽燕哪知她的龌龊心思,只当她图凉快,答应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