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简问了,梦真答了,屋里陷入死寂。金炉香烟袅袅,良久,梁幽燕像是从噩梦中发出呓语:“怎么会这样?”
梦真上前一步,待要握住她的手,一想这是祝元卿的手,不妥,便缩了回来,安慰道:“娘,您别担心,祝大人是文曲星下凡,他的身子总不能一直被我占着,过段日子便换回来了。”
背对着祝元卿,梦真又无声说了两个字:别拿。
梁幽燕注视着她,眼中的疑虑褪去,含泪道:“真是造孽,你连《论语》都不会背,怎么冒充祝大人?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都活不成了。”
伍简道:“爹给你配一丸药,你吃了只管装病,太医来了也查不出来。”
梦真道:“我好不容易熟记了四百六十条律例,字也练得像了,若是装病,这些工夫都白费了。”
伍简拧着眉,道:“傻孩子,你光记律例有什么用?四书五经你读过么?文章你会写么?要是书院请你讲学,你怎么办?”
梦真垂了头,揉搓汗巾,道:“我知道很难,但有祝大人帮我,总能应付过去的。上天让我和他换魂,一定是要我做点什么,而不是退缩。”
祝元卿露出赞许的目光,道:“我来南京不过一月有余,没什么熟人,宴会讲学之类的事都可以推掉。书信文章,我替她写,撑上个把月,或许就能换回来了。若是装病,惊动了恩师上司众人,反倒不妙。”
这话虽然有理,但伍简夫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冒险了,再三劝说梦真装病。
梦真不肯,不仅是因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感,更有一些不能明说的考虑。
首先,装病意味着失权,乐鹤龄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盯上父亲的人或许不止祝元卿,她必须握住权柄,才能保护家人。
其次,装病久了,祝元卿会被停职,接替他的新知县又是一个变数,不好控制。
最后,她想帮祝元卿保住官职,这是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丢掉太可惜了。帮状元郎的机会并不多,但愿这一点恩情将来能派上用场。
伍简夫妇哪里知道女儿想了这么多,在他们心里,她只是个单纯的孩子,被祝元卿蛊惑了。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流泪不止,一片愁云惨淡。
梦真又是求又是哄,见母亲止住泪,起身要走。梁幽燕拉住她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谨言慎行。
祝元卿约伍简明早一起去看梦真坐堂,伍简没理他。次早,两人在院子里碰面,一道去了衙门。
梦真端坐在公堂上看状子,原告是被告的弟弟,两人争夺家产,各执一词。梦真三言两语,断得干净。
又来了一个告儿子忤逆的,梦真见那儿子态度倨傲,先下令杖二十。那儿子开始痛哭认错,梦真问原告,是否愿意给儿子一个机会?原告见儿子当众受刑认错,气已消了大半,便说愿将其带回家严加管教。
梦真命儿子写下悔过书,告诫一番,当堂释放。
伍简看了半日,若非知道实情,绝不想上面的人是梦真。祝元卿自觉调教有方,伍简只觉得是女儿聪明,两人走在街上,祝元卿道:“伍老爷,怎么样?”
伍简恭维道:“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祝元卿谦虚道:“哪里哪里,是令爱冰雪聪明。”
梦真退堂,坐在亭子里饮酒,只见门子来禀:“梁夫人求见。”
梁幽燕走进书房,关上门,梦真凑近道:“娘,您来得正好,快告诉我,欧阳嵘认不认得我爹?”
“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大人派人把欧阳嵘请来了,只要你们拿不出紫玉斝,欧阳嵘说我爹不是乐鹤龄,他便不再怀疑了。”
梁幽燕想了一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道:“他不认识你爹,紫玉斝,我们想拿也拿不出来。”
梦真松了口气,道:“不是就好。”
她现在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子汉,梁幽燕碰也碰不得,坐在椅上,仰着头看她,叹道:“好好的女儿变儿子了。”
梦真倒茶给她,笑道:“儿子不好么?别人都想要儿子。”
梁幽燕道:“我不想要,儿子祸害起来,再大的家业也顶不住。”又劝她不要听祝元卿的,乖乖吃药装病。
梦真腻声道:“娘,您让我再当几日官,过过瘾嘛。”
儿子撒娇,梁幽燕汗毛直竖,不再劝了,问起衙门里的起居饮食。
待她离去,梦真看着文书,忽然想到:母亲没问欧阳嵘是谁,她知道。欧阳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她怎么知道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