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迎面而来,车辕上坐着两人,左边的正是伍简。他和右边的车夫说笑着,没有看见祝元卿。祝元卿闪身进了小巷,走至酒肆,对榴枝道:“江宁县庞盐商的爹没了,你拿些东西去吊丧。”
庞盐商是梁家酒肆的大主顾,他父亲七十岁了,卧病在床,随时会死。因此榴枝不疑有他,备齐了东西,便去了。
祝元卿回到梁家,见伍简和梁幽燕坐在厅上吃茶,笑道:“你们回来了,路上顺利么?”
伍简道:“去的时候顺风,三日便到了,回来走了七日。浒墅关的船排了老长一溜儿,那些胥吏慢腾腾的,急死人。”
浒墅关是苏州的钞关,去嘉兴是要经过苏州的。
祝元卿又问他们在嘉兴哪里看的龙舟,天气如何,夺魁的是哪条龙舟,语气轻快。伍简对答如流,梁幽燕打开箱子,取出一匹嘉兴产的濮绸,说要给梦真做衫子。
祝元卿道:“南京出了一桩大新闻,你们知道么?”
伍简道:“我在码头听人说了,穆长春和幽冥六使被乐鹤龄杀了。这厮还算有点血性,不知他接下来要杀谁。”
祝元卿道:“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要杀的人也警惕了,他还敢动手么?”
伍简打开烟袋,挖了一锅旱烟,道:“孩子,那可是血海深仇,只要他是个人,就一定会动手。”
祝元卿拿起纸媒,帮他点烟,道:“人不能总活在仇恨里。”
伍简吮着烟嘴笑了,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梁幽燕打开一坛酒,倒了一碗给祝元卿,道:“这是我们在嘉兴买的,别人都说好,我吃着毕竟不如你酿的,你尝尝怎么样?”
祝元卿吃了半碗,道:“好酒,多少钱买的?”
梁幽燕道:“贵倒不贵,二百文一坛。”
中午摆了一桌酒席,吃过了,梁幽燕回房歇着,祝元卿和伍简对饮。伍简也算好酒量,十几碗酒下肚,只是微醺。他说起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祝元卿听了半日,道:“前日我去翠隐观,见画壁上的公主与仇人之子灵魂互换,倒也有趣。”
伍简乜斜着眼,道:“那地方偏僻荒凉,你去做什么?”
“我听祝大人说观中的画壁是仙人手笔,奥妙无穷,便想去看看。”
“祝大人?”伍简眼珠一转,笑道:“你那丈夫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祝大人也未必可靠,你别被他骗了。”
祝元卿不想与他讨论自己是否可靠,道:“您说那画壁与紫玉斝有关么?”
伍简又喝了一碗酒,道:“翠隐观的观主灵虚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他参透了画壁中的玄机,造出了紫玉斝。”
灵虚子一百二十岁那年,对一少女动了凡心。少女是不会喜欢老头子的,即便这个老头子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他毕竟太老了。
于是灵虚子用紫玉斝与一少年换魂,娶了少女。婚后如鱼似水,灵虚子得意忘形,一日酒醉,告诉妻子真相。
“你猜他妻子作何反应?”
“感动落泪?”
伍简笑了,道:“她勃然大怒,骂灵虚子卑鄙无耻,不愿再见到他。灵虚子心灰意冷,与那少年换了回来,不久仙逝了。正是窥大道易,破情关难啊。”
他似乎对破情关难深有感触,眼帘低垂,连喝三碗,有些醉了。
祝元卿扶他回房,放在床上,轻声道:“您是乐鹤龄么?”
伍简笑着擡手,摸他的头发,道:“傻孩子,我若是乐鹤龄,便没有你了。”
“那您是谁?”
“我是你爹。”伍简说完,闭上眼睡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