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道士愣了一愣,道:“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金玉楣顿了顿,又道:“是被镇远侯之子郑叔雄拷打致死。”
邹道士面无表情,半晌发出一声冷笑,道:“镇远侯,这个可怜虫!”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远侯,哪里可怜?金玉楣心下疑惑,隐约觉得他知道郑叔雄为什么拷打戚庙祝。
“伯父认识镇远侯?”
邹道士摇头,金玉楣猜他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说。这位武功高强的伯父一向神秘,金玉楣听父亲说,他是得罪了某位大人物,躲到南京来的。
那位大人物,会是镇远侯么?
邹道士望着窗外的芭蕉,露出感伤之色,站起身道:“陪我出去走走罢。”
两人穿过曲廊,到了池边,只见芍药刚过盛期,犹有残红缀于枝头,石榴花正当时,一簇簇火焰般的花朵在浓绿中灼灼燃烧,艳丽夺目。
从桥上过去,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上走,有一座亭子。凭栏远眺,可见山色崔嵬,云雾缭绕,山涧温泉宛如玉带,灵秀天然。
金玉楣忽然跪下,道:“小侄有一不情之请,万望伯父成全。”
邹道士拉他起来,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我儿子一般,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行此大礼?”
金玉楣不肯起身,额头抵着青砖地,道:“请伯父帮我杀一人。”
杀谁?万哲。
金玉楣自小娇生惯养,吃药都是就着蜜糖的,在牢里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三个月长似三十年。他对万哲恨之入骨,必须杀了万哲,他才能快活。
邹道士会刺绣,更会杀人。一幅精美的绣品,须设计花样,布丝运针,竭尽针法调色之能事,而杀人远比这简单。
万哲身为刑部侍郎,断狱失当,罪名不小,在邓少卿的极力弹劾下,被贬为兖州通判。但他伯父还是刑部尚书,地方官为他接风洗尘,布置住处,掇臀捧屁,无所不至。
万哲好色,地方官便送了一对姐妹花伺候他。受用了几日,万哲依旧去行院里寻欢。
这晚骑马走在路上,脑后微微一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没有在意。
到了院里,搂着粉头,吃得酒浓上来,掀开裙子,将一双尖尖趫趫的金莲架在肩头,兴趣正浓,间深之处,粉头快活连声。
万哲忽觉口渴气喘,下面堵塞,落得头红面热,大喊一声:“不好!”两手撒放,扑的倒地。
粉头一惊,忙问:“万爷,您怎么了?”伸手去摸时,已然断气了。
地方官听说万哲死了,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仵作仔细查验,并无伤痕,也无中毒的迹象,便说是马上风。这个死因毕竟不光彩,对外只说是暴病而亡。
消息传到南京,梦真虽然意外,但也没有多想。
金玉楣拔了这根心头刺,吃得好,睡得香,面色日渐红润。他常去酒肆看梦真酿酒,梦真忙起来是顾不上他的,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便很快乐。
梦真见他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打扮得齐整,像个瓷娃娃似的坐在那里,也高兴。这种高兴是踏实的,和祝元卿在一起时总像是喝醉了酒,脚下飘飘然,担心要摔死。
六月初五,有赛神会。东岳庙门前的大街上士女如云,锦绣盈目,贩夫走卒亦歇了营生挤在人群中张望。
只见几个穿程子衣的帮闲汉,擡着供奉神位的檀木香亭挤开人浪,后头跟着社火班子,绛衣皂隶,三十六名黄巾力士擡着丈二神轿,轿中东岳大帝金面垂旒,蟒袍玉带映着骄阳,流苏宝盖遮天蔽日。
梦真与金玉楣坐在茶楼临窗处,金玉楣指着队伍里的白无常,夸他高跷踩得好。
梦真幽幽道:“偌大一个南京,庙多得数不清,却没有一座供奉酒仙,真不公平。”
金玉楣道:“咱们给酒仙盖一座,不就有了。”
梦真闻言心动,道:“盖在哪里好呢?”
金玉楣见她当了真,也认真起来,道:“我家有几百亩地,明日请个风水先生看一看,哪里好就盖在哪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