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管事像被抽了一鞭,脸色更加惨白,浑身开始发抖,额头黄豆大的冷汗一粒粒冒出来,忽然连磕了三个头,颤声道:“仙上恕罪,此事实与小人无干,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吕黛厉声道:“叶员外怎么吩咐你的,从实招来!”
“是是是!”贾管事连声答应,斟酌了一下言辞,道:“原先来这里的流民有四百多个,老爷让小人好生养着他们,每旬送五十人到西郊别院。那别院是空的,送去的人小人再也没见过,不知去了哪里,如今这里还剩六十几人。”
吕黛听着这话,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四百多个流民是被圈养的家禽,养肥了,一批一批送到屠宰场。
可叶员外又不是吃人的妖魔,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杀这么多人意义何在?
也许是她想多了,那些流民只是被卖掉了,这种事在俗世也是很常见的。
“明湖,我们去西郊别院看看罢。”她转头看向吕明湖,他正看着她,目光相对,她忽然意识到一直是自己在说话,都不曾问过他这个主人的意见,忙道:“还是去找叶员外?”
吕明湖看她疾言厉色地审问贾管事,大有当官的架势,颇觉有趣,见她问自己,这才开口道:“就去西郊别院罢。”
他伸手在贾管事头上一拍,与吕黛化风而去。
贾管事目光呆滞,须臾如梦初醒,奇怪自己怎么跪在地上,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向椅上坐下,拿起箸吃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叶员外的西郊别院临水而建,今夜满月,月光照得水面粼粼如织银素缎,蜿蜒环绕着院墙。
吕明湖和吕黛来到这里,听见墙里传出一阵歌声,仿佛是叶员外的声音,唱的正是他下午听的那首《临江仙》。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他的声音并不算好听,此时听来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知道他们会来?
吕明湖脸色微变,抬手在吕黛周身布下结界,道:“在这里等我。”
吕黛急道:“我也要进去!”
吕明湖没理她,径自走到洞开的大门前,进去只见一人坐在院中,月下的藤椅上。月色如积水空明,他身材臃肿,穿着一领紫缎长袍,白胖的脸上挂着悠闲的笑意,眼中闪着比月色更清冷的光,正是叶员外,却又不像是叶员外。
他手中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长着头发,有鼻子有眼,是贾管事的人头。
吕明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人头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被人跟踪,竟毫无知觉。
人头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芦管,叶员外道:“吕道长,你吃过人脑么?”
吕明湖不答,叶员外笑道:“我忘了,你是出家人,不食荤腥。这人脑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含住芦管,吸了两口,皱眉道:“年纪大的人脑也不好吃,像放久了的卤水豆腐。”说着将人头闪电般向吕明湖掷过来。
劲风迎面,这一掷的力道和速度着实惊人。吕明湖没有用剑,他不知道这人头里是否有什么古怪,很谨慎地用拂尘一甩。
人头拐弯砸穿了墙壁,掉在地上,砰的一声炸开,青绿色的烟雾弥漫,周围草木皆枯。
吕明湖盯着叶员外,周身剑气涌动,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我姓陆,单名一个诀字。”陆诀微笑着伸手,隔空折下一根树枝,道:“听说吕道长剑法卓绝,我来领教领教。”
他纵身掠起,谁也想不到一个胖子能有如此敏捷的身法,树枝在他手中竟迸发出精纯的剑意。银汉清霁迎上树枝,剑风嘶嘶,只削去了一层树皮。
吕明湖目中露出惊异之色,剑光如匹练一转,毫无阻碍地刺入陆诀胸口。
鲜血流出,陆诀不痛不痒似的,抬手轻轻一弹剑锋,感叹道:“好剑,好剑!”
一股黑烟自他体内冒出,眨眼没入夜色中,只留下一个清朗如少年的声音:“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吕道长,我们后会有期!”
说到第二个人字,似已在很远的地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