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虽然规矩有点怪,但不管怎么说,能在沙漠里寻到一个有水有酒有干粮的地方,无异于救命稻草。且能够在沙漠深处维持一家物资充足的客栈,老板自然非同一般,更不该随便得罪。
——老板是一对兄妹。
兄长是帐房,话很少,每天坐在柜台后面,不是看书就是看书,完全不打算盘,顾客问价格,他就指指墙上,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来来往往的过客都觉得,他像一个书生多过商人。
妹妹却很活泼,每天忙进忙出,不是修缮屋顶,就是扎篱笆种树,天天鼓捣自己的酒坛,每次酿好都要装一杯,跑到她大哥面前,强行给他灌一杯尝尝。
“酸。”
“淡。”
“怪。”
每次都没有好话。
顾客们倒也同意他的评价,只是沙漠中水比黄金都贵,他们饥渴交加,不敢乱说,只能默默喝着杯中的酒,咬两口馒头,在厚实的土墙遮蔽下昏沉睡去。
深夜,被沙暴的恐怖声音惊醒。
每当这时,妹妹会点燃火盆,坐在柜台上弹阮琴。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她慢悠悠地唱,“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红色的火烬明灭,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贾、江湖客、末路人,都会沉默地倾听着。
闯荡沙漠的人,谁没点故事呢。
曲毕。
陆陆续续有人聊天说话。
商贾喝醉了,和埋头算账的小妹说:“小姑娘,要不要跟咱们去京城见识见识?”
“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那是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有最好的吃食,最甘冽的酒,最英俊潇洒的男人。”有人哈哈大笑,“给你找个俊俏的男人,怎么样?”
小妹大吃一惊:“你们眼神这么差,瞧不出来我大哥就是我男人吗?”
“难怪,我说你们俩长得不像亲兄妹。”商贾恍然。
“收养的嘛,他舍不得我嫁出去,只能牺牲自己陪着我了。”小妹笑眯眯道,“京城我就不去了,在沙漠开客栈是我的梦想。”
3、
客栈也有没生意的时候。
彼时,整个客栈只有兄妹两人,千里沙漠荒无人烟,整个世界也好像只有他们两人。
没有生意,就不需要工作,就可以一直一直赖床,像无穷无尽的夏日午后。
炽热的日光照进窗扉,白纱罗帐飞扬。
苏梦枕抚着她的背,明亮的光线下,她的身体像是象牙雕琢,不似真人。
“看什么看。”她头也不擡地威胁,“再看挖了你眼睛。”
“越来越凶了。”他翻过她的腰,绸缎一样的触感,“还生气呢,多少年了。”
“多少年?十年了。”她点点脑子,“我记性好得很。”
苏梦枕道:“对我来说,这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真不错,岁数快赶上我了。”她起身,伸个懒腰,又无所事事地俯在他肩头,“都在大宋吗?”
他微微摇头:“四十多年,直到岳飞封王。”
“不错。”昔年,宋神宗有言,能复燕山者,虽异姓亦可封王。历史上,岳飞被诬陷下狱,直到宋孝宗才平反,封为鄂王。然此追封,怎么比得上生前获封,名至实归,“在位的皇帝是谁?”
“太祖七世孙。”苏梦枕道,“赵佶的儿子都在战中死得七七八八,赵桓倒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在金国生活多年,死后才被送回,赵伯琮就过继到他的名下,以太孙的身份继任了皇位。”
“……”可怕的历史修正。
她决定换个话题:“后面的二十年呢?”
他看她一眼:“不告诉你。”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钟灵秀摸到枕边的红袖刀,抵着他的喉结,“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自从到了这里,你就奇奇怪怪的。”苏梦枕蹙眉,“一会儿要剖人心肝,一会儿要挖眼睛割舌头,怎么回事?”
“不、告、诉、你。”
5、
垄断是暴利,客栈才开了三年,就因为盈利过于优良而进入无人模式。
钟灵秀加固了院子,种了很多树防沙,还沿着地下水脉,打了数个井渠,绘制成地图拓在大厅的墙壁上,并留言:【老板远行,一切自助,祝平安】
然后就拍拍屁股跑了。
“下一站去哪儿呢。”她合拢木门,自言自语,“要不带你去开开眼界?”
苏梦枕道:“去你来的地方。”
“欸?”钟灵秀愣住,“你是说哪里?”
“我拜访过慈航静斋,按照留下来的记载,你突然出现在雨蒙山,彼时已有十六七岁。”苏梦枕缓缓道,“你不是生在云深不知处。”
“……”她若无其事,“小寒山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第一个呢。”
“我不想回去,那里的我已经死了。”钟灵秀正色道,“我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死了以后才转世到宋朝,如果是生前穿越,我不会是今天的我。”
死亡是一道明显的分界线,生前心牵挂,总归难以超脱,死后万事空,才好轻松上路。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她摇头,“不可留恋,莫要回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