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需要,是最合适不过的盟友。
苏梦枕一贯认为,娶老婆,最好是漂亮、心地好、聪明又能干,雷纯就是又美又聪明的女人。而眼下这位夫人么,他倒也承认,对方足够善良也足够聪明,他甚至前几天才发现,她其实不会写字,一个人躲在屋里,蘸着茶水描笔画。
勤奋,刻苦,懂得动脑子,同样娇生惯养,比温柔强太多,让人松了很大一口气。
也许只要三年,他就能让她接手一部分楼中事务,今后无邪等人帮衬着,说不定就能度过他死后的动荡岁月。
他实在没什么不满意的,也不该有什么不满。
然而,内心深处,始终徘徊着若隐若现的空洞。
为什么呢。
即便娶的是雷纯,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安心,那毕竟是敌人的女儿,他不能不忌惮她、提防她。
——这么一想,真是可笑极了。
成亲前,他不惜代价地想要娶雷纯,成亲后才明白,娶到了心爱的女人,也不会有好结果。
——他这一生,实在可悲。
他想到这里,再次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鲜血涌到口腔,被帕子接住。
身边的人猛地坐起身,非常迷茫地问:“喝水?吃药?扎针?我该帮你叫谁?”
“不用,你休息吧。”他冷淡地叠好手帕,半坐着闭目养神。
她立刻躺下,像没醒过似的。
但过了会儿,她重新坐起来,裹着袄子哆哆嗦嗦下床:“你这个人有点口是心非,我还是关心你一下好了。”
她给他倒了杯温水。
苏梦枕没睁眼,淡淡道:“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端茶倒水。”
“能不能少说废话。”大半夜不睡觉,她又冷又困,态度好不到哪里去,臭着脸道,“我知道你不爱我,娶我是利益交换,但结都结了,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帐子外冷得很,还是钻回被窝再吵,“没有爱情,大家培养点亲情也行,你分那么清楚是要和我划清界限?那我也能理解,你说清楚就行,我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别擡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是木头、石头、冰块,我不是,我和你相处会有感情的,做不到看见你难受还假装不知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人孤零零的做手术,身边没个照看的人,还会帮忙倒点热水呢,何况大家认识一个多月,朝夕相处。
“本来生病就很倒霉了,一个人沦落到这个地方,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钟灵秀烦得很,“你心里还爱着别人,脾气还这么怪,大晚上不睡觉,不知道犯什么病,我还想矫情一下,闷头哭一顿呢。可怕你嫌我烦,嫌我软弱,不肯教我了,我都忍着。”
众所周知,病程越久,病人的心理越不健康,更不要说她还集齐了一些可怕的要素。
性命攸关——吊桥效应,居然结婚了——偶像剧开头,无依无靠——环境困境。
小说都不敢这么加猛料,她每次想起来就害怕,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畸形的感情固然刺激,前提得有一个好身体,才能承受虐恋的快感。
残血的身体,吃一口可能就死了。
不能想,不能多想,想了也没啥用,哭一下算了。
“真倒霉。”她一边说,一边抱着被角,为自己可怜的人生狂流三吨的泪,“算我倒霉。”
痛快大哭比憋着不哭好得多,奈何大哭一场需要的体力,远比想象中多。
不到三分钟,哭睡着了……
——人倒霉的时候,连大哭一场都是奢侈。
第二天起来还要练刀。
钟灵秀喜欢练功,不仅是小命相关,当她全神贯注沉浸在武学中时,大脑会遗忘很多烦恼。她什么都不用想,也不会分心,每一点思绪都集中在身体上,感受肢体的发力,体会微弱的真气游走的路线。
她乐此不疲地纠正,尝试,重复,感受。
每一点进步,都让她找回一点对人生的掌控感。
时间飞速流逝。
转眼便是十二月。
年底了,楼中事务日渐繁多,玉塔这么个清净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出入。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炭盆边烘头发,苏梦枕走过来,把一个盒子放她膝头。
钟灵秀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珠钗。
“无功不受禄。”她警惕道,“什么意思?”
“别人送给你的。”苏梦枕坐到榻上,翻开手边的一本命理书。
“谁都不认识我,谁会送我?”她不上当,合拢盖子,放回他跟前,“不要。”
“金风细雨楼是大帮派,有人送礼给楼主夫人,不奇怪。”他道,“你拿着吧。”
“送给楼主夫人,本质上还是送给你。”钟灵秀大摇其头,“和我可没关系。”
苏梦枕道:“还有两箱新衣服。”
“我有四套冬装,够穿了。”每天待在玉塔里练刀,需要勤加更换的只有练功服和内衣,冬装的长袄短袄裙子,她几乎用不着,“你手下有没有孤寡妇孺,送给她们吧。”
她正色道,“我吃你的穿你的,够用就行,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苏梦枕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翻过一页书:“随你。”
她继续烘头发,拿木梳通开小结,枯萎的发尾窸窸窣窣掉下来,令人忧愁。
“唉,秃了。”她心痛地抱住所剩不多的头发,“再这样,下辈子投胎做尼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