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命剑钉入尸骨,来不及拔出,知微君当机立断,撒手弃剑,余光一瞥,飞身向后瞬移。
他本能地落向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
此处进可攻、退可守,拉开距离,弄清楚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其他。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脚下一沉,已瞬移到位。
鬼伶君的折扇仍插在他的锁骨下,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真息阻滞,一时没有能力将它拔出。
他眯眸,望向废墟正中。
戴着惨白鬼面的鬼伶君——也就是扶玉,唇角勾起了笑容。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她曾经施放在两只福枕上,成功交换了谢长老与知微君位置的祝术,在这陵寝之中再次发动。
哪怕借给知微君十个脑子,他也决计想不到扶玉这个老阴人竟然事先料到了他瞬移逃遁的位置,在他脚下的墓道立雕上面布下交换阵法。
眼前一花,重伤的知微君被换回废墟中央,与瞬移之前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一瞬间的惊骇,可谓翻江倒海!
来不及作出反应,身边守株待兔好整以暇的“鬼伶君”已经咧开了嘴角,按住他的头。
“好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祝·梦杀!”
知微君瞳孔收紧,寒毛悚立。
骇然到了这个地步,心神已经彻底失守,根本无法凝聚意志来抵抗。
眼前一花,陵寝消失,他被拽进了雾气氤氲的梦境。
“不、不不、不不不……”
知微君双眸惊颤,连连急喘。
“不……梦杀之术,我很熟。”他用力闭了闭眼,掐紧掌心,重重一咬舌尖,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莫乱,只要找到入梦之前的霎那‘锚点’,便可以识破真与幻的界限,从梦境之中脱出。”
他是什么时候入的梦?
脑海里极力拉拽那一根清明的线。
是对方按住他头顶的瞬间?
不,不对!那是假象!
他分明已经瞬移离开了陵寝中央,晃眼之间却重新回到原地……那显然已经是入了梦。
这是最典型的梦魇之兆——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下床做了许多事,却在刹那间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躺在床榻上,根本未曾动过。
“入梦点不是这里,还要往前!”
知微君只用了半息时间就避开了正确答案。
他的心头一阵急躁,一阵发冷。
在他回过神的时候,身下被刺穿的鬼伶君便已经换成了一具女尸。
那一幕血腥艳丽的画面极富冲击力,他略一回忆,更觉神思昏昏,后脊发寒。
乱……好乱……
知微君浑身微颤,想要抱头嘶吼,却知不是时候。
隐在暗处的敌人,就要动手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变薄,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浮出。
知微君眯起双睥,用力望出去。
阴风阵阵,鬼影幢幢。
雾里那些影子摇摇晃晃,向他靠近,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退路全封。
“啪。”
一只脚踏出雾色,第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知微君迅速认出了这个人,心头愈发冰冷:“……我用梦杀之术抓到的第一个,邪道中人。”
对手竟然就地取材,用了他自己的记忆筑建了这个梦境。
“鬼伶君!”
知微君双眼大睁,眼珠在眶中猛烈震荡,“我知你不是邪道!你我都是被人利用了!莫要再自相残杀!”
风中有低低的笑。
“啪。”
从雾中闯出来的邪道中人抓住了知微君的肩膀。
知微君颤瞳望去,只见这人受尽酷刑,浑身上下竟无一片好肉。
邪道中人张开嘴巴,露出失去舌头的空洞。
知微君后背渗出了冷汗,他记得这个人至死紧咬牙关,不肯泄露半个同伙的名字。
那是知微君第一次用梦杀术抓人,首战告捷,意气风发。
他确信自己将来还会抓到更多的邪道中人,懒得在这个濒死的人身上浪费工夫,轻描淡写说了句:“既然要做哑巴,那就做个真哑巴。”
这个人被拔舌,活活痛死。
“假的。”知微君撤步冷笑,“既是梦杀术,我只要坚信自己梦中不死,你又如何在梦中杀我!”
雾中踉跄行出更多身影。
有些身躯与神魂都残缺不全,像一张张悬浮在半空的破渔网。
“搜魂而死,不入轮回……假的!都是假的!”
越来越多的死者围了上来。
它们并没有对他动手,只静静围住他,用一双双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对着他。
知微君从前并不觉得残忍,只恨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嘴硬,极难从他们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此刻看清它们生前遭遇,后背上不禁冒起了一层层白毛汗。
“鬼伶君,”知微君哑声道,“你究竟何意?梦杀之术,乃是南庭那位圣人亲授,我所做一切,皆是为神庭尽责!”
“你可知道,圣人让我与秦千烛做的都是何等大事!”
“我二人追踪的是那个上古神巫的遗泽!倘若让那些邪道中人继承到她的衣钵,必成心腹大患!后果你担待得起么!”
“莫再任性了,鬼伶君!你妻之死,我必会给你一个交待,如何!”
他按捺住捋手臂鸡皮的冲动,尽量不去直视周围这些死去的邪道中人。
腮骨紧绷,防着它们咬上来。
风中再度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模糊的,缥缈的声音静淡说道:“他们是战士。”
知微君蹙眉不解。
扶玉扬起双袖,取自鬼伶君身上的力量倾泄而出。
她不会让这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像僵尸那样咬人。
一股又一股灵气大肆涌出,渡入战士们的身体。
广袖一挥,场景骤变!
知微君踉跄站稳,还没擡头,心底已经升起了本能的寒意。
这是一处……沙场。
他眉心重重一跳,屏息望向前方。
那里,一列将士森然伫立。
他们状态完满,气势凛冽,坚毅刚勇的目光与临死时不屈的神采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望向他,藐视宵小的眼神令他几乎挺不直脊梁。
孰为正,孰为邪,无需研判。
知微君心头发紧。
“铛啷。”
一把剑掷到他的脚下。
知微君的呼吸不自觉颤抖。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掌控梦境之人竟不驱厉鬼也不用妖物,而是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与他较量。
一名将士踏出,挽戟,斜指。
“来!战!”
知微君深深吸气,捡起长剑,跨步迎上。
“铮——铛!”
很快,双双挂彩。
知微君捂住伤臂,胸膛不住抽搐。
他吃痛本能倒退,对方却神采熠熠,越战越勇!
在这样的敌人面前,那些所谓“邪道中人被控制神智所以不怕疼痛”的说辞完全就是笑话。
他见过这些人被残忍杀害的样子。
今日也亲眼见到了他们在战场上的风采。
“战!”
“战!”
“战!”
知微君越战越胆寒。
这是梦,伤势可以复原,只要他坚信自己不会死,他就可以继续坚持。
但他的神智却在不断沦陷,不断坠向黑暗无底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战。
为了讨好神庭,为了向上爬,为了利益为了资源……总之没有什么光彩的东西。
而这些“邪道中人”,他们的眼睛里有灭不掉的光。
和这样的敌人战斗,叫人绝望。
终于有一霎,他手中的长剑“铛啷”坠地。
敌人并没有趁机上前偷袭。
他们默契地后退一步,令行禁止,纪律严明,气势肃然。
知微君双手颤抖:“你……你在哪里,你出来……”
耳畔低低一声轻笑。
“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知微君颤眸回头,撞入视野的是一张惨白的鬼面具。
“鬼伶……”
对方擡手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扶玉笑吟吟摘下鬼面具,再问一遍:“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鬼面之下,是那一张曾经吓破了知微君胆子的——
帝巫面具。
知微君呼吸急促,嗓音嘶哑破碎,眼神已然崩溃:“你、你是……神、神……”
扶玉笑,接上了他的话。
“神巫,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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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