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长久的寂静后,陆老扬起抹微弱的笑容,“恬丫头,你都看出来了。”
裴恬红着眼睛点点头。
“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陆老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但语调依旧轻快,“我们家那臭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福气能遇见你。”
裴恬噗嗤一笑,“他能遇见我,确实挺幸运的。”
“所以,爷爷今天脸也不要了。”陆老淡笑着摇头,“也不敢和你爸说,只能舔着脸求求你。”
“我这走前,对那臭小子,怎么也放心不下。他这些年的行事风格,就像是在走钢丝,我不想他走了我年轻时的路子。”
裴恬一愣,握紧了指尖。
“陆枫是我一位故人的孩子,我年轻时做事过于偏激,连累了身边的人,也让故人为此抵了命。这孽债终究是要还到我身上,我不冤。”
“还有挽月,她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年纪轻轻的,守到了现在。”
“只是池舟,他不该背负这些。”
“恬丫头。”陆老爷子哑着嗓,“我就把池舟交给你了。”
“你就帮爷爷看着他,让他别走岔了路,好不好?”
裴恬不知那天是怎么从病房走出来的。
生老病死,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实是件非常陌生的事。
至今为止,她唯一经历的生离死别,也只有几年前,太爷爷的去世。但她的太爷爷去世地很安详,未遭受任何病痛,以百岁高寿辞世。
裴恬从未有这么一刻,那么无力。
原来,哪怕身居高位,家财万贯,但在面对生死时,终究是渺渺一粟。
可,那是陆爷爷啊。教出这么一个陆池舟的陆爷爷。
戎马半生,家离子散,老年病痛缠身,手下一众似亲非友虎视眈眈。
临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陆池舟。
京城迈入初冬。
最近几天,气温降至冰点。
凛冽的风拂在面上,带来刺骨的寒。
傍晚时分。
陆池舟从医生办公室走出,定定看着地面出神,苍白的指尖紧紧扣住冰凉的墙面。
医生的话尤响在耳边,字字句句在脑中一遍遍放映。
“陆先生,请节哀。”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眸中再无半分情绪,他冷冷扯唇:“杨执,每一个入口都加强安保。”
“是。”
不出意外,今晚会有一场大戏。
陆池舟加快脚步,大步迈过医院的长廊。
他来到病房的门前,低头看着地板的缝隙,要推开门的手微微颤抖。
不多时,门内传来的欢声笑语,打断了冥想。
女孩子的笑声宛如银铃,估计又是看了哪个搞笑视频,又窝在那个小沙发上哈哈大笑。
她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也懒得挪位置,小沙发都给她坐出一个坑。
这样的笑声,一瞬间让陆池舟觉得,这扇门的背后,不是命运最终的审判。
而是,一种皈依和归宿。
陆池舟推开门,看清屋内的场景后,眼睫颤了颤。
老爷子一改往日的状态,精神显得异常得好,甚至穿上了久未触碰过的唐装。
回光返照。
陆池舟第一反应就是此,呼吸一窒,心脏紧紧绞成一团。
但对面的女孩,依旧一如往常般,笑得眉眼弯弯。看见他后,也没什么反应,继续给老爷子看她手机中的搞怪短视频。
陆池舟坐到她身边,陪着一起看。
他发现这二人的笑点是真的,非常的低。
明明根本不好笑,但一老一小仍然笑得胸腔直颤。
却看得,陆池舟自己也跟着笑。
当天,裴恬走得很早。
陆池舟将她送到门口。
初冬的天黑得异常早,还未到晚饭时间,天色却已经黑得彻底。
陆池舟站在灯柱前,看着穿着红色薄袄的女孩转身走出几步,却越走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他讶异地看着她突然转身,像只翩跹的蝴蝶般,奔到他面前。
随后,大衣间钻进一个娇小的身影,宛如一只小火炉,暖到了心间。
裴恬埋首在他怀中,声音不大,嘟嘟囔囔响在耳畔。
陆池舟忍不住,揉了揉她脑袋。
“你今晚,一定记得和陆爷爷多说说话。”
“好。”
“还有,不许哭,陆爷爷说这样很挫。”
“嗯。”
“最后,念在你喊我爸一声爸的份上。”裴恬鼓腮,认真地看着他道:“你还有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