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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少年重游2:(全文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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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林维明是三年前成的亲,娶的也是青州上官的女儿,但他可高攀不起什么节度使的独女,他娶得便是他顶头上司洪县令家的庶女。

他的妻子在娘家,因着庶出的身份,日子过得颇不如意,受了许多苦楚和委屈,他曾在衙署后园远远见过一回,她被刻薄的嫡母厉声责骂,独自躲到假山后头垂泪,他走近的脚步被她察觉,她便立即凶巴巴地扭头呵斥:“走开!别管闲事!”

好凶啊……可林维明看着她,却莫名其妙想起那长在背阴处、少见阳光的兰草。

她努力生长着。

他也忍不住对她上了心。

后来,妻子也是被他爹随意抛出来拉拢他的筹码。洪县令听闻他与耿相之子是同年同榜的好友,便将他视为好女婿的人选了。他心知肚明岳丈的这点心思。

成婚后,林维明知晓自己其貌不扬,便唯有捧出一颗真心来对妻子好。他的妻子起初并不喜爱他,他很知道,是相处了许久后,才在他笨拙的对她的好里,一点点舒展开枝叶,将心交付的。如今……案头她插的瓶花,窗下她做的针线,都是他衙署案牍劳形后,最熨帖的慰藉了。

妻子此番没有随他回京,都叫他有些想念寒冷的青州了。

孟博远则是早年便定下来的亲事,金榜题名那年,便热热闹闹地把妻子娶回家了,之后他便美滋滋地带着妻子去金陵府赴任。今年,他的长子都会跑了。

这回他回京述职也没有带妻儿,他妻子又有了身孕,长子也还小,便都留在金陵的官舍里住着。孟博远此刻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他的四季衣裳乃至鞋袜,都是妻子为他缝制的,每当他想念她时,他便忍不住摸一摸上头的针脚。

卢昉看着眼前这两位忽然就沉浸在自家温存小日子里的同窗,翻了个白眼。他是唯一还没成婚的,这几年光给好友们随份子了,把他的荷包都随得干瘪一空了。在灵州那苦寒之地,也曾有媒人登门,父母也寄来过京中淑女的画像。可他都婉拒了。他并不想在灵州久待,又何苦累得当地的女子随他远嫁?至于京中的人选,他又暂且回不去,难道京里找的妻子要和公鸡拜堂吗?还不如等调回京中,再做计较。

不过,没有成婚没有家累的日子,他自觉也是很自在的。他曾告假,独自一人打马横跨大漠,还曾去过玉门关外相近的那几个胡人部落,他看过长河落日圆,也看过瀚海阑干百丈冰,还看过星垂平野阔。

原来那些文辞大家所写的诗句,一点都不夸过。

如此多彩的浩渺天地,被他尽收眼底。

林维明和孟博远两人总算在卢昉毫不遮掩的鄙视中慢慢回过神来,孟博远一拍大腿,恍然道:“怪不得!刚放榜那阵子,程大总是闷闷不乐,时常一个人望着葫芦发呆……原来是因着姚小娘子要嫁人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又扭头冲着卢昉抱怨,“都怪你!那日姚小娘子的花轿出门,数你哭得最凶,嚎得震天响,我们只顾着拽你袖子捂你嘴,哪还顾得上看程大是啥脸色!”

卢昉老脸一红,没法子啊,当时他真的很伤心啊,心都碎了啊……

“哎呀,都过去了,还提这个做什么,年轻时倾慕姚小娘子的学子多了去了!”林维明摆摆手,他反倒比较担心程书钧怎么过耿相这一关,“耿灏都好说,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耿相……”

林维明说起耿相都有些害怕,当了官之后,他才能意识到耿相的地位有多高,那可是仅次中书门下的“第二宰相”啊!

与耿家比起来,程家的门第实在是太单薄了。

卢昉略略思索,却笑了:“若单论门第,我看,你们更是杞人忧天了。耿相是何等人物?依我看啊,耿相是这天下最识时务、最能屈能伸且极会揣摩圣意的人,他啊,除了皇家,反倒不会将女儿许配给什么大族权贵之家,耿三娘前头还有两个阿姊吧?我记得耿家出了个婕妤,另一个呢,嫁给谁了?”

林维明略一思索,点头:“耿大娘子是官家的婕妤,耿二娘好似嫁的也是新科进士,家世似乎也平平。”

“这不就对了?要不人家当计相,咱们当九品芝麻官呢。”卢昉在灵州历练六年,对当年耿相续弦闹出的那场风波,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当时耿相是故意要闹得沸沸扬扬的吧?他也是故意纵容儿子、专门给官家递内帏不修的把柄的吧?

一个位极人臣、清如水明如镜、毫无破绽的臣子,岂不令君王胆寒忌惮?倒不如适时显些凡俗的又不伤大雅的“私德有亏”,更能在官场行得久远。

况且耿家门楣已极盛,若再与高门联姻,岂非烈火烹油?正逢官家有意抑士族、擢寒门之际……程书钧,是寒门忠烈之后,也新科进士里唯一被天子亲点留任御史台之人,前途无量。耿相如此精明、连亲儿子都能算无遗策之人,若非默许甚至乐见其成,怎会容女儿与程书钧相识相知?

“放心吧,”卢昉笃定地放下茶盏,“程大这人,耿相必定中意。”

听着卢昉这句话,林维明和孟博远也对视了一眼,都觉着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卢昉也懒得解释了。

他心好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他看得最透,反倒没有他们这样傻呵呵的官运顺遂,要不怎么说,人各有命呢?唉,只盼日后到了兖州,在岳将军帐下,自己这一身本事和这点子眼光,也能有施展之地。

几人又说了好一阵话,耿灏和程书钧才又回来了。

这回耿灏那铁青的面色总算缓和了不少,他那三白眼虽还绷着,到底没有刚刚那么吓人了。也不知程书钧是如何对他这个难缠的小舅子赌咒发誓的,但他总算把这祖宗哄好了。

可喜可贺啊,卢昉笑着向他举了举茶碗。

“路上辛苦了吧?”程书钧露出一丝无奈的笑,终于能正式过来与他叙旧了。

恰在此时,国子监那高墙深院里,又传来一阵悠长而沉浑的钟声。

“咦?散学已有些时辰了,怎地又敲钟?”卢昉诧异地伸长脖子,循声望去。只见监门官俞守正,依旧驮着他那只神气活现的小鹦鹉守在后门。

后门也还敞着,有不少学子正鬼哭狼嚎狂奔而来,跑得发髻散乱,袍角翻飞,好生狼狈。

林维明几个早到几日,已见识过几回这般的盛景了,此刻便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脸上挂着过来人那种既幸灾乐祸的笑意,为卢昉解惑:“自咱们登科后,冯祭酒便依了邹博士的建言,增设了‘晚习’。拘着这帮小子晚上都要回学斋里刷题做功课,美其名曰‘自习’。讲学博士们亦要轮流坐镇,替他们讲析疑难。”

暮色四合,晚风穿过后门那棵榆树的枝叶,带来些许凉意。卢昉瞪圆了眼,再看向那些拼命往后门跑,跑得慢了还要被俞守正的鸟骂“杀才、没卵子”的后辈学子,顿时心生爱怜了。

“好可怜啊!”他这么说,却不由咧嘴笑了出来。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露出了发自内心地笑。

他们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幸好他们当初考得早啊!

欣赏够了后辈们凄惨狼狈的英姿,卢昉又想起一事,转头问孟博远:“对了,你家三哥与俞家阿姊那事儿,如今如何了?他可曾抱得美人归?”

孟博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卢昉无语:“我又不瞎!”

以前在知行斋,孟庆元每回休沐都要来知行斋,风雨无阻,还无偿给学子们讲解题目,一闲了便打着帮着学子们还书的旗号去俞家阿姊那儿说话,那么殷勤,卢昉早就看穿了!

孟博远想到自家三哥,也叹了口气:“九畹阿姊……唉,她好似铁了心不想再成婚了,已经明着拒绝我三哥儿好几回了,但我三哥说,不嫁就不嫁,他就这样远远守着她就好了。我娘愁死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呗!”

晚风掠过天井里学子们新栽种的竹丛,沙沙作响,拌在孟博远的叹息中,似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卢昉又收获了一件新鲜热乎的秘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此番回京,虽没能见到康骅和姚小娘子,但他见到了姚小小娘子,还见到了这几个好友,这回真没白回来!

他真的很高兴,这样的高兴……他垂下眼睫微笑。

一定……一定会留在他记忆里很久很久的。

几人直谈到暮色沉沉,疏星初上。连跟着老拳师学拳好几年的小石头还过来催了催林维明,问他回不回家吃饭。卢昉有趣地望着已长得黝黑结实、十三四岁的小石头……哦不,应当叫他林维磐了,他已经有大名了。

磐,大石也,这林司曹取名字真是,孩子还小便叫小石头,孩子大了叫人大石头,卢昉忍俊不禁。

之后几人还觉着不足,便又约着去沈记酒家吃酒。

几人包了雅间,先前高谈阔论与细叙离情都已过了一轮,此刻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暖意自喉间一路熨帖到心底,再看向眼前这些曾同窗苦读、如今又各奔前程的挚友,卢昉心头又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情别绪。

窗外月色朦胧,半轮如水般的明月,映着外头街市上依旧热闹的行人影子,他的心却又更添几分清寂。往事如烟,聚散匆匆,眼前这难得的欢聚,只怕过不了几日,便要像这杯中酒一样,饮尽即散,再各自踏上迢迢远路了……

但是……但是啊……

卢昉红了眼眶,与好友们一起高高举起了酒杯,重重地碰撞在了一起。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全文完——

————————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出自宋代文人周行己的《送友人东归》。

本来想写小石头长大视角的,但一想,他长大了回到儿时的小卖部,却必然会带着许多忧伤,毕竟过了太多年,所以还是以学子们的视角做结束吧!

就像国子监的学子们一般,人人命运虽有不同,但每个人都是唯一。我很喜欢苏州博物馆的一句话:“循此苦旅,以抵繁星”。

人生虽是苦旅,但繁星永远在前方。

希望大家都能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星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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