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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谢谢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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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姚启钊擡起那张苍老、沟壑纵横的脸,定定地望着她。

明亮的光线里,他浑浊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梗在喉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话来,声音又轻又哑:“你原在潭州过得好好的。是阿爷想着不能总寄居在外家,硬把你接来汴京,倒叫你遇上了那些糟心事。若没来,没准儿……你更自在些……”他避开姚如意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撚着案上一张信纸的边角,声音更轻了:“你……怪不怪阿爷?恨……不恨阿爷啊?”

姚如意一怔,想起原主记忆中如此珍视的潭州,但她还是用力摇了摇头。过往的回忆,总是会随着时光流逝愈发显得美好,何况……她笑着对姚爷爷说:

“阿爷,虽说我叫如意,但是我也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总想着‘当时若怎样怎样’,总觉得没选的那条路才是康庄大道,那日子还怎么过呀?其实怎么选,人这一辈子都会遗憾,哪条道上没刺呢?眼睛生在前头,就是教人向前看的。”

她知道这或许便是姚爷爷的心结了,故而极坚定地告诉他:“阿爷,我一点儿也不怪您,我得谢您啊!谢您不像别家那些长辈,只顾惜自家名声体面,不管家中女子的死活。是您那么勇敢,那么硬气地给我退了那门亲,护住了我。要不,我今儿哪能遇上林闻安?哪能过上如今这样松快自在的日子?我现在很好。”

“我很好,阿爷。”

阳光透过窗棂,她便在阳光里微笑。

姚启钊眼眶瞬间又红了。他沉默着,良久,才道:“妮儿……多谢你了。”

姚如意一听姚爷爷叫自己妮儿,隐隐便知晓不对劲,见他面上笑着,眼底却似乎很悲伤,她鼻头一酸,却还是欲盖弥彰地叹道:“您又糊涂啦?您跟我,说什么谢啊?”

姚启钊果然没再说话了,似乎真的突然又糊涂了似的。他有些僵硬地、缓缓地别过脸去,只留给如意一个沉默的侧影。

“那我去烧饭了,您歇会儿啊。”姚如意无奈,只得又叮嘱一声,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姚启钊这才慢慢转回头,目光追随着那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再低下头,便有一滴泪掉了下来。

方才,他没糊涂。

给潭州的亲族写信时,他忽而便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他被学生们稀里糊涂的课业气得满脸通红,从学斋里下值回来,屋里黑灯瞎火,如意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垂泪。

自打从姚季家回来,这孩子便总是郁郁寡欢,时常独自掉泪,他想尽法子也难逗她开怀。那天他心绪也烦乱,只硬邦邦地宽慰了几句,便转身钻进灶房,想烧点热水,胡乱煮两碗汤饼对付一顿。

汤饼煮好,唤她来吃,半晌不见人影。姚启钊端着碗走进她屋子,刚递过去,碗就被陡然激动、仿佛崩溃了的如意挥手打翻了。

陶碗碎裂,滚热的汤水溅了一地。

她猛地擡起泪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阿爷!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从潭州接过来?!要是没来汴京就好了!要是你不要管我就好了!我至少……至少不会遇上这些事!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放荡、私通、不知廉耻!不会经历这么些令人作呕的腌臜事!”

“当初为何要管我?为何要接我回来?”

“为什么要给我定亲?为什么要选邓家?为什么独独是我?为什么偏偏我要遭这些罪!为什么!为什么啊!”

唯一的孙女儿,在他面前,一改往日的沉默腼腆,像疯魔了般大声哭喊着、质问着、怨恨着……字字句句,如无数刀枪剑斧砸向了他。

姚启钊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如意激动得浑身颤抖,似乎不想再看到他这个阿爷了,尖叫了一声,还猛地将他推出门外,重重摔上了门。

姚启钊失魂落魄,茫然四顾,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昏昏沉沉竟又走回了学斋。学斋里,学生们刚被他骂过,读书声都透着一股心虚,他却没有留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如意那凄厉绝望的哭喊与指责。

太痛了,胸腔里突然疼得厉害,心像被那些话一刀刀割开似的,他忽然就觉着头脑中一热,似乎有什么断开了,眼前发黑,就此中风倒下了。

不知昏沉了多久,再醒来时,已在医馆躺了多日。是伍氏和几个愧疚的学生在照料。他怀着私心,无论谁来问起,都是一样说,只当是自己脾气太急,气急攻心才中了风的。

他不怪孙女儿,他后来无数次地回想,才明白,那时,她一个人已经没办法了,她郁结在心,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而自己却没看出来。

只当她本是如此的性子,只当她慢慢会好起来。

在医馆将养的日子,如意偶尔被伍氏差遣来送饭。她总是死死低着头,东西一放,不敢看他一眼便跑了。直到那一天……他已从医馆挪回家中养病许久,脑子是清醒了,身子却不听使唤,腿脚拖沓,口角歪斜。

如意默默搬来了炭炉子,仔细关严了门窗,跪在他面前,反反复复、语无伦次地恸哭:“阿爷,那天我不是故意要气您的,对不起啊,对不起对不起……”

姚启钊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他长久静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封堵门窗时那决绝的神情,看着她虽然在哭,眼里却没有一丝眷恋的样子。

他便明白了。

他没有说什么,艰难地擡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想替她抹去脸上横流的眼泪。

这样污秽的人间,她不想留下了,那他甘愿陪着她走。

反正,他这副老骨头,留着也是无用。当初是他这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定了这样一门婚事,才将孙女儿害到这幅田地。

错都在他。这悔恨日日夜夜啃噬着他,让他难以安眠。走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烦心,也能一家团聚了。

可是……最后关头,如意却用尽力气把他推到了窗边,为他揭开了一条细小的缝,自己却蜷缩在炭气最浓的炉子旁……后来,她渐渐没了声息,脸涨红了,又微微发青……

姚启钊却还活着。

他拼命挣扎着,想往孙女身边爬……炭气猛地浓烈起来,他闭上眼,安然等待着……可没过多久,一丝细微、痛苦却又挣扎着要活下去的喘息声,竟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无法回忆下去了,姚启钊猛地转过身,走到了屋子里无人能看到的角落,面朝墙壁,无声的,泪如雨下。这一年,他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清醒时也真心实意地将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的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如意。他过得这么舒心、踏实。

梦里无数次期盼过的好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他说,谢谢她。谢谢她还替她活着。

他可怜的那个如意啊,去了她愿意去的地方,不会再痛苦了。

但因为她,他却还能看着他的如意活蹦乱跳,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笑、看她闹,知道她日后会过得很好,即便将来,他老迈之躯化为黄土,她已能自立门户,亦有人疼爱相伴,能好好地过下去。

这……便足够了。

***

过了大半个时辰,姚如意将刚煮好的羊肉汤送进了知行斋,出来时脚步便有些拖沓。她没有归家,只在门外的石门槛上坐了下来。

午后是歇晌的时辰,知行斋的木匠们窝在椅子上睡了,巷子里正好也没人往来,静悄悄的,几声还不够嘹亮的蝉鸣,偶尔响一声。

门槛冰凉,还全是灰儿,她也不在意,只屈着腿,下巴颏儿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脸,望着国子监后门的老榆树长得龇牙咧嘴的枝桠出神。

阿爷方才那句谢谢,她也察觉到了。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啊。

她心里顿时百味杂陈,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还有些叹息。

感动姚爷爷竟接纳了她,没当她是什么邪祟精怪,也没有怪她占了原主的身体,反倒还对她说谢谢,这世上怎会有姚爷爷这样的人呢?

明明一辈子都那么苦了,却仍一心光明。

难过么……她也曾暗自盼过,希望这世上除了自己,总该还有人记得原先的那个如意啊。可想来想去,或许也唯有清醒过来的姚爷爷了吧?

这么一想,又觉得姚爷爷可怜——若他记得,那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他一定会,一个人,继续念着、想着那没了的孙女的。

或许还是不记得比较好。

剩下的叹息便是……终究,姚爷爷还是记得的。

他的病想来已好了吧?这倒是一桩好事。

姚如意就这么坐着,乱七八糟的心思兜兜转转,由人及己,不觉又想起外婆,鼻尖蓦地一酸。她慌忙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用袖子去蹭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暖热的风荡过巷子,带着点凉意。眼前的光线忽地暗了一小块,一个影子斜斜地笼住了她。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人蹲了下来。

“怎么了?”声音温温的,不高。

不必擡眼,那淡淡的、清苦的药味比声音更先一步飘了过来,也让她在林闻安走近的一瞬便知道是谁来了。而他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问话,更是将她心里那些纷杂纷乱的思绪、那些她强忍了许久的孤寂与悲伤,刹那间便变得汹涌起来了。

顶得喉咙发紧,鼻腔酸热。

本不想哭的,似乎总是这样,若是没人过问也没什么,一会儿就忍过去了,但若是喜爱的人突然来过问了,便又觉着心里有万分的委屈,根本忍不住。

姚如意吸了吸鼻子,胡乱把脸一擦,擡起头,朝他张开了手臂。

“要抱。”

————————

有没有嗅到完结的气息?[三花猫头]

不出意外过几天就正文完结啦。

饱饱们想看什么番外呀?目前有婚后日常、小石头茉莉长大后回来看小卖部两个。

有其他想看的可以告诉我呦!</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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