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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谈成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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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50章谈成了:一开门,那场面,差点没把姚如意吓死。

暮色四合时,沈海觉着,果然是深冬早春的黄昏更美。无晚霞灼灼,也无川流不息的人流,天光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晖,人便也稀了,汴京城便似褪了金钿玉搔头的仕女,卸下白日里珠围翠绕的做派,慵慵然枕着山河卧下了。

沈海长大了,便喜爱冬春甚过夏秋,尤其如今这知行斋地处国子监夹巷,天然便比外头冷清,他凭倚竹窗,把着一盏乳茶慢饮,几枚梅花酥卧在陶碟里。竹帘懒懒卷起,他开了窗子,风虽有些凉,窗外却是好景色。

窗框里是半角飞檐,屋檐之后,暮色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紫,几点早亮的灯笼悬在远处,落于他眼中,便成了一星两点的淡黄光晕,影影绰绰地映在同样模糊成几笔剪影的街市之中。

竹编灯笼被风推得轻晃,巷陌深处犬吠声忽近忽远,更远还有街市上的嘈杂,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宁静之感。

当值一整日,累得谁也不想理会,连家也不想回时,能坐在此处喝喝茶、漫无目的地消磨着时辰,倒也很安抚人心。他又抿了口乳茶。这样的宁静是他小时不懂的,那时轻狂自矜,是个自大虚荣令人厌烦的小孩,做过许多自以为是的蠢事,如今想来也是羞愧万分。

沈海感慨地又喝了一口,再啃了口梅花酥。

真好吃啊。怎么他读书时就没有呢?不过幸好没有,否则他要是知道不过几道城墙相隔,国子监的学子日子过得这么好,更是要妒得夜夜挠墙。

他慢慢将一盏乳茶都吃尽了,才满足地起身准备离开。

下回得空,他一定还来坐坐!

晨间虽蒙林大人赐过一盏乳茶,但今晚这一盏是他自个挑的口味,好似唤作什么“兰桂”,这杯他更为喜爱,不仅乳香与茶韵交融得恰好,还有桂子的幽芬在口齿间袅袅升腾。因是冬日,这茶室里卖得都是热饮,但沈海觉着,这样清爽香甜的滋味,冷泡想必也不错。

他小时其实没怎么吃过牛乳,家里虽不算拮据的,若要吃也吃得起,但他娘嫌熬煮麻烦,他爹则嫌腥膻,家里便很少得见酪浆之流的东西。不过,他也是长大了才渐渐回过味来,为何幼时他总觉着爹娘从不挑食,却总是斥责他挑食,就好比这牛乳,爹娘不爱吃的压根他们也不买啊!

后来自己有了余钱,却也想不起特意买来喝。

如今喝一喝,倒是很合口味。

也不膻啊,甜甜的。

他走出这茶室,天色尚有几缕余明,便又去隔壁文房铺子逛了圈。方才他腹中饥饿,一与林大人问明了乳茶的所在便直奔这茶室了。且为了能进来喝茶,他还交了三文钱的读书费!

沈海怎么也没想到,这儿竟不是正经的茶肆,实际是个供学子就学的读书室。但是么……沈海临出门又回望一眼。

天快黑了,茶室里仍客满为患。

灯火明暖,炭炉子供得足,学子们这一堆、那一丛的,有的抱着猫不放,撅着屁股拿自己的衣带逗猫,被那肥猫挠成流苏了还兀自傻乐;有十几个聚在长桌那玩近来很风靡的阴阳牌;还有几人带了竹笛长萧,席地而坐,正低声和唱着自己填的蹩脚词曲;另有几个倒是乖乖地窝在角落里看子集经义,但沈海凑近了一看,他外头封皮虽写着《中庸》,但里头的书页却绘有粉颈香肩的美人图,一看他就懂了。

他心里冷笑。

这偷梁换柱看闲书的伎俩,都是他从前玩剩下的!谁看《中庸》能看得满脸春色、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上头,八成是什么《俏娘子错嫁薄情郎》《金钗盟誓相思债》《芙蓉帐里云雨欢》之类的……

呵,他都看过了。

嗤笑一声踏入那文房铺子,只见个垂髫小僮,抱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正吃汤饼呢,见他进来,嘴里还含着汤饼,指了指门边一摞藤篮,说了声:“郎君自选,篮子在那儿!”

沈海好奇地取了个篮子,他还没见哪家铺子能这般取个篮子叫人自选的,还只派了个小童子看守,难道这店主不怕有人偷窃夹带么?

怀着这个疑虑,他逛了一圈,竟还真买了几样东西:几本装潢漂亮的小册子、几根狗头毛笔,尤其那笔:笔杆顶端刻了凶巴巴的疤脸狗头,笔杆上还刻着“狗贼我是你义父”,把沈海逗得当场大笑出声,乐得他当即抓了五六支。

他要买,一定要买!

且还要多买几根,送给他那几个迄今仍交好的老同窗。

他们见了也一定会大笑的。

这一根二十文,笔墨向来也不是便宜的东西,这也不算贵了。虽是普通的青竹笔杆,但锋毛倒还撚得不错,最妙的便是那狗头了,凶巴巴张嘴咆哮雕得惟妙惟肖,沈海乐呵呵看了半天。

他去那小童子那结账,忽觉脚面温热,似乎碰到了什么毛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一个和毛笔上一样的疤脸大狗头。

柜台边卧着只疤面大犬,它原一直躺着,见他过来特意擡头起身,用鼻子把他身上嗅了个遍,似乎觉着他没有偷东西,才懒懒地又躺了回去,眯起眼假寐。

沈海吓一跳,这狗真大,长得很凶,看样子是专门训出来的,鼻子灵得很,怪不得这店主不害怕有人偷盗呢,有这样的看门狗估摸着能比十双人眼还顶用,谁敢偷盗?一准能被它咬出来。

吃也吃了,逛也逛了,沈海也准备回家了。走出这文房铺子,对面东厢灯火映着纸窗,疏落落伏着三两个学子苦读的身影。

还真是读书室啊,还以为是噱头呢……沈海好奇地驻足看了会儿,望着他们努力读书的背影,他竟莫名有些伤感与怀念。自打进了军器监,成日里应付着自己的公务杂事、逢迎媚上什么也不会只会拍马屁的主事、总推诿塞责自己不会便将活计丢给他做的同僚。

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进到这知行斋来,他已好久没有想起自己读书时的那些事了,也好久没有想起……那种为读书而全力以赴的赤诚了。

如今的他每日只想着:莫要迟到莫要迟到、廊下内侍何时擡来午膳、午后茶点怎还未发放、终于熬到快下值了赶快收好褡裢才跑得快……

不过,他以前好似也不好好读书。

然读书一途便是如此,沈海想,天资明师尚在其次,要紧的是那颗澄明向学的心。纵有千般由头,不愿读时怎么着也读不进去,想读书时,只消一个念头,便能熬过一年又一年。

这“知行斋”东西厢房两头的学子以及曾经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自己不就是现成的例证?

沈海轻叹,逝水难追啊,可惜人无法回到过去,否则,他真想对当时的自个说快别再浪费光阴了,快去读书,快快快!但那个年少顽劣的自己,想必也是听不进去的吧?

出得知行斋去,沈海还瞥见斜对面的屋檐下挑着两盏昏黄风灯,也挂着招子,似乎还有个杂货铺。奈何天色已暗,若再耽搁,长车都要停摆了,便没有再过去瞧瞧,只得加紧脚步往夹巷外去。

出这夹巷时,还验了一回腰牌才放行,令他有些咂舌。

国子监总归是国子监,内舍生为天子门生,果然不同啊。连条窄巷都遣兵丁把守,若非方才随林大人同往,又佩着官凭,怕也要被那蓬头老卒拦下盘问。下回若再来怎么办呢?还得蹭林大人的光么?唉,这么好的去处、这么好的乳茶,怎么就开在这么一个麻烦的地界呢?

罢了,回头再说吧。

走出巷子,汴京城夜市早已灯火明煌、人流不息,各样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一怔,恍然若失。他仿佛刚从一处世外桃源走了出来似的,这外头喧闹拥堵的世道才是真实的。

他回望了一眼,那小小的夹巷中依旧宁静,杂货铺与知行斋的灯火在巷子里最亮,晕成两团亮黄,显得整条巷子皆是从旧日记忆中剥离出来的一般,晚风静悄悄,学子们读书声也散在风里了。

沈海怅然地收回了视线,终究还是赶着去马行街坐车了。

路上,他不断穿过叫卖的人群,忽而又兴奋了起来。

明日上值后,他定要与衙里同僚好生说道这新奇的去处!

当年沈海读的是辟雍书院,书院是新造没几年的,学舍、学馆簇新明净,习武场铺着细沙,琴阁临着荷塘,处处花木扶疏、清幽宽阔,唯有啄饮堂的饭食太差这一项缺陷罢了。

但他们那些曾就读于国子监的书吏,可是要既忍受十二人的大通铺、又要忍受几十年老旧的学斋,连练习骑射的校场都坑坑洼洼。

而他们一考中取仕,国子监中便有了这样好的去处,茶室雅集,文房琳琅,会文夜读的书室灯火长明,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嘿嘿,那些国子监出身的书吏若知晓此事,知晓如今的内舍生这般快活,只怕能呕死!

沈海猥琐地桀桀怪笑了起来。

***

姚如意还不知自己的读书室和杂货铺都将成为国子监各届新旧学生的网红打卡点,她此时正襟危坐,在自家小院招待那兴国寺来的胖和尚。

这胖和尚与先前压她价的并非同一人,生得面团团而白胖,眯眯眼,一笑便有些弥勒佛的样子,言语和缓温厚,仿佛事事都愿为旁人着想一般,叫人看了便容易心生好感、放松警惕。

但此时的她早已不是那被知事诘问得手足无措的姚阿蒙了!

筹备自习室这些日子,她恍若被投入一个商业谈判训练营一般,毕竟前阵子林闻安陪伴她出去采买的日子,她几乎每日总要会晤四五个商行作坊,短短几日,将形形色色的掌柜、店主和行商的百般手段都见识过了。

如今再坐在这胖和尚面前,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慌乱了。不仅是她高强度刷过“经验”了,已能辨得对方话中机锋,有了应对的法子。

加之……林闻安就在她身边。

小泥炉子上吊着素茶,咕嘟咕嘟响,他闲闲而坐,只替她倒茶分盏、添水续汤,却并不干涉她与大和尚的谈话,更不担心她做不好,仍由她施为。

姚如意便十分安心。

林闻安只管只静坐旁听,他未出言打断,亦未使眼色,她便知自己与胖和尚的所言所行皆无差池,也愈发有了信心。

她不必忧惧被胖和尚算计,亦不须害怕言语有失坏了正事,更不需低眉顺眼屈从对方条件。

最后与兴国寺的整桩生意,都是姚如意一人完完整整谈妥的,起初坚持的两成利、与成本持平的进货价也顺利被写进了契书中,林闻安正好在此,他替她仔细看过契书后,以官身作保,作为她这个“甲方”的中间人,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而大和尚也自去寻了讼师作中,契书便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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