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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忍不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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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骡车在人流车马中蠕蠕而动,好似老龟爬坡,一步一歇,好容易挨到兴国寺。姚如意坐得屁股都麻了,心里想着,便是下车步行,怕也早到了。

兴国寺山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车马,丛伯让姚如意等人先下车,先去逛去,不必候他。他雇的车太大,得拉着骡车到远处去寻一寻,瞧瞧可有个空当能把这车塞进去。

丛伯刚走没多久,刚进寺来,姚爷爷又红着脸小声羞臊地说,他要去茅房。

方才许久没尝过酒滋味的他,没忍住,一口气喝了两缸杯的酒酿圆子,喝得满肚子水,这下内急了。

好在林闻安跟着一道来了,姚如意便留在山门附近等候,由着林闻安搀着姚爷爷找寺里的和尚借茅厕去。

等人的工夫也不闲着,姚如意正好在这周遭踅摸踅摸,看可有什么新奇小物件,能摆在自家铺子里卖。她如今开铺子开得有些魔怔了,出门见着个什么东西,头一遭想的必是:这物件若摆在她铺子里,不知有没有销路?

两廊下的摊子挨挨挤挤。东边有卖绫罗布匹和卖绒线的老婆子,她膝头放着个笸箩,一点点把红的绿的丝线缠成小团,旁边立着个竹架,挂着几串米珠银饰,不少小娘子聚在那儿挑头饰衣料。

还有卖素饼、茶汤的,转过南角,一溜儿摆着卖瓷器的摊子。

姚如意不敢走远,只在近旁看,惊讶的是这么早便有人卖年货了,这不才刚进冬吗?一块块桃符、灶君像、门神像摊开在矮桌上,四下墨香盈人,写桃符的老秀才握着狼毫斗笔,一边写出入平安,一边写新年纳福。摊子边上还堆着些芝麻稭,捆得整整齐齐,一捆几文钱,这东西过年时铺在地上,踩起来噼啪响,图个“节节高”的吉利。

见不少人买,姚如意便鸡贼地想,日后叫阿爷没事儿也写些桃符啊、画些灶君像来卖,她岂不是只要出个纸墨的本钱就行,稳赚不赔啊!嘿嘿。

一扭身,卖卜的假瞎子敲着云板大步流星路过,还有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四处转,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晶亮的糖衣,引了一帮小孩儿吸溜着鼻涕追在后面。

寺里还有一只貍花猫,竟缩在焚香的大炉子底下打盹,被烫得脸黢黑,胡须也卷曲,和尚气呼呼地拽着它尾巴拖出来,还不愿意走。

寒风依旧呼呼地吹,但人多挤着,好似也没这么冷了,姚如意回到原处,在一家茶汤摊子边上坐下,蹭着人家暖暖的炉火,撑着下巴,含笑望着这四下里讨价还价的热闹、挑挑拣拣的欢喜,觉着自己也被暖呼呼的人气儿包裹着,很舒服。

正贪看这人间百味呢,眼前忽而停了好几双脚。一擡眼,中间是个鲜衣着锦的少年郎,有点胖,身后围着几个豪奴,都不认得。

“哟,这不是姚家小娘子么?怎的独自个儿在这儿?听闻姚家小娘子竟干起了引车卖浆、炙肉沽货的营生,今儿来这兴国寺,莫不是也是来支个摊子卖浆水的?啧啧,你这一日能挣几个铜板啊?当真是叫人可怜!如今成了商女,又曾退过婚,往后怕没什么官宦人家肯娶你咯?”

那人一番冷嘲热讽,又斜着眼冷笑:“当年你家当街打我阿兄的威风如今哪儿去了?看在当初差点就要成了亲戚的份上,要不要施舍你几个银钱?哦对了,我听说你那老不死的阿爷傻了?这可真是报应啊!哈哈!”

起初他嘲讽摆小摊的事儿,姚如意并未立刻搭腔,只是平日里俏丽讨喜的眉眼此时格外的清冷。

她心里正冷静地盘算着利害。原主深居简出,记忆里自然没这人,她连未婚夫邓胜都没见过,何况眼前这个口称“阿兄”的,但听下来,此人必是邓胜的弟弟,却不知是亲弟还是隔房的。

此人出现后,她便理智地评估了一下这邓家的底细。

之前邓家会和姚家定亲,就是因为两家还算门当户对,邓家家境较为殷实,但官位较低,邓父是八品的“监纲官”,是负责漕运监押、协调补给的小官,位卑而油水多、人脉广,听闻邓家便是因此依附上了计相耿忠明的。

那邓胜当年也不是正经的进士,而是通过了明经科的医专科试和“太医局试”,选上了从九品的医员。

彼时姚爷爷尚在国子监祭酒任上,媒人来推介这门婚事时,他为求谨慎,特意借故往太医局相看过几回。见邓胜生得白净斯文,有小内侍递茶都会温声道谢,虽也二十来岁了,年纪稍有些大,但听闻之前一心苦读没有纳妾,屋里连个通房也无,十分洁身自好,便有些合心意。

最要紧的是,邓胜的娘前年病逝了,家里只剩下邓父的两个老姨娘,半仆半主的,孙女儿嫁过去不必伺候婆婆。姚爷爷念着孙女儿性子软,这样也能省了婆媳龃龉的烦难,心里便又许了三分。

邓胜也一直都没有露出马脚,邓家六礼行得很体面,逢年过节也总遣人送些时新料子、钗环胭脂的,当时人人都说是一桩好婚事。谁承想定亲才过半年光景,姚爷爷便听同僚悄悄说,有人撞见邓胜狎小倌,要他留心。

老爷子起初还不信,自个偷偷去怜子巷蹲守,这下好了,亲眼见着了,那真是……鸳鸯帐里红浪翻,一掀被子,两只鸯。

姚爷爷眼里素来不揉沙子,何况这已不是沙子,是把他当傻子!当即挥起砂钵大的拳头冲上去,把伏在底下醉醺醺的邓胜拽出来了,光溜溜拖到街上就开始打。

这一打,邓胜门牙掉了俩,名声也坏了,官自然当不成了。邓家折了颜面,自此与姚家结下死仇。听说邓胜出事后立即被邓家送到南边去了,只怕此时已改了名字,另谋出路了。

可姚家,却还是不免受邓家的诽谤和侮辱。

以上,全是俞婶子和其他婶子嫂子聊八卦时零碎提过的。自打她开了小卖部、摆上几张小凳小桌,左邻右舍都不在程嫂嫂家门口闲话做活了,齐齐提着针线篓子、鸡零狗碎,每日都到姚如意家门口汇合。

于是姚如意听了好多八卦,每日都听得两眼发亮、津津有味。

当然也有她家的八卦,有一回讲到一个叫邓长兴的可能要升六品的“粮料院监官”了,俞婶子边说边看她一眼,姚如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到婶子们马上又替她啐邓家人杀千刀的,才恍然是谁。

邓长兴是邓胜的叔叔。

看来邓家必是有人真升官了,不然眼前这位怎会如此嚣张,光鲜亮丽地来她跟前撒野?而且他竟认得她的模样,看来不仅仅是升官那么简单。姚如意仔细打量他一眼,忽然发现他腰上就挂着国子监内监生的丁字号牌。

她回过味来了,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三姓家儿的邓峰?”

怪道这般跋扈,又怪道认得她、知晓她开了铺子!原来这人就是那个耿相家、把耿灏气成河豚的新儿子,外头都在传他是“三姓家儿”,因为他们家巴上耿家之前,先巴上的是漕运司发运使,认了人当干爹的。明面谁也不说,但背地里都笑话他家升官,要么靠认爹,要么靠女人。那就明了了。既然邓胜亲娘已逝,便不可能嫁给耿相。

这人应当是邓胜的堂弟!

“三姓家儿”这句话堪称绝杀,邓峰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身旁豪奴也十分忠心护主,污言秽语劈头盖脸泼来,声浪愈高,霎时引了一圈人围观。

姚如意原先心里想先忍下这口腌臜气,回头再细思量的,偏眼前这些人骂完她还要骂姚爷爷,什么“老不死”“假清高”“傻了活该”全往外蹦。

骂她如何就算了,竟然这样骂一个老人!

她实在忍不下去,今日算她出门没看黄历,倒霉得很,早知道要把大黄带出来的!

眼角余光扫过,茶汤摊主正抱着钱罐子往旁溜,生怕惹祸上身。她扭头对那摊主扬声道:“抱歉,借用一下。”

摊主与眼前的邓峰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姚如意已经从炉子底下抄起通红的火钳,冷冷一擡眼:“你们说够了没有?”

钳头火星子簌簌往下掉,滚烫的火钳差点戳到鼻尖,邓峰脸上一愣,没想到传闻中被懦弱无能被他家骂了数年都不敢出门的姚小娘子,此时居然敢用火钳指着他!真是长能耐了!

那人身边的仆役顿时要冲上来夺家伙,姚如意反应很快,反手便将火钳敲在那厮手背上,烫出个油泡,厉声道:“你动我试试?”

她早已不是刚刚穿过来时身体虚弱的小姑娘了,这些日子她每日与姚爷爷一起晨练,又要操持家事、做生意,她每顿都饱饱地吃两碗饭,如今脸上长肉了,原本削瘦的膀子早练结实了。

被人欺负到头上,姚如意还能惯着他?

有权有势又怎样?有个当丞相的后爹又怎样?这么多年已经忍气吞声过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人活着就不能叫气憋死!

火钳滚烫,那仆人嗷一声就疼得跳起来了。

她眼风扫过众人,最后钉在邓峰油汗涔涔的圆脸上:“怪事了,你堂兄断袖退婚,你跟着瞎蹦跶什么?莫不是你跟他一样也是个断袖?我也闹不明白,你家怎还有脸来我这儿犬吠的?就算你是个直肠子也不能用嘴喷粪吧?你既是读书人怎别的没学,光学恶人先告状了?若真闲得慌吃饱了撑的,要不你去把寺里的恭桶都舔一遍吧?说不定转头你死了,阎王爷念着这份功德,油锅还能少炸你一遍!滚开!多看你一眼我都怕长针眼!”

邓峰被骂傻了,围观的人也傻了。

读书人大多都要脸面名声,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泼辣直白的话。围观的人也没想到,见这小姑娘年轻,还以为会被吓哭呢,没想到这么厉害!

“噗”不知人群里谁先笑出声来,之后便是哄堂大笑,中间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为姚如意叫好的:“姑娘好骂!”“好样儿的!”“骂得痛快!我也学学,以后跟人吵架准用得着!”

姚如意却不知,她这一顿骂正戳中邓家痛处。

官宦人家里,谁不知道邓家出了个断袖?还叫姚博士赤条条拖到街上打?断袖便断袖,这也不是稀奇事儿,只要不骗人女子姻缘,你断你自个的,偷偷断一断也就罢了,但偏偏邓家又要与人定亲,有姑娘的人家自然都对邓家避如蛇蝎了。

虽说邓家这些年到处买闲汉洗白自家名声、给姚家泼脏水,但那也只能骗骗外头不明就里的路人,官宦家里有门路的自然知晓是非如何,只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日里不提,背地里早被人鄙夷透了。

一根弦从邓峰的脑中崩裂,他气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抖动,多少年了,堂兄因断袖毁了名声和前途,却连他也备受连累,人们似乎总不管不顾,明明是他阿兄断袖,如今他跑了便来讥讽他,认为他们是一家子传下来的,一个断袖,那指定都断袖。

而这一切,都怪姚家!就算要退婚,为何不能商量着好好说?非要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把他害得好苦!

他面皮紫胀,五官扭曲,咬牙切齿、阴寒得像一条毒蛇,指着姚如意对仆从一字一句地吩咐道:“给、我、把、她、衣、裳、剥、了。”

豪奴们撸着袖子就要扑上来。

这人疯了吧!姚如意赶紧要跑,刚转身,眼前好似有人影一闪,一件泛着清苦药味的天青色衣袍扫过了她额头,转瞬便将她护在身后。

她甚至都没看清怎么回事,林闻安已单手掐住头个豪奴伸来的手,手腕发力便将那人整条手臂往后拧。那豪奴惨叫未出,又已被借力前推,肥胖身躯狠狠撞向后面扑来的同伴,几人登时摔作一堆。

邓峰也没料到,怔忪间,他竟也没看清这人是如何近身的,只觉一道寒光闪过,一把袖中小剑,锋锐寒芒的剑尖就已抵住他喉结软骨。

他瞳孔骤缩,那剑尖犹颤,只差一毫,便能将他脖子血淋淋扎个透穿。

姚如意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面色难看、冷峻如刃的林闻安。

他不是书生……吗?

难道……当初考得是武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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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关门放狗,大黄!上!

林闻安:……?</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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