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启钊也见他留意桌上那两盆咸菜罐子里的葱,便眉眼软和地对他说:“冬日天寒,如意说怕葱冻死,便移到炉边养着。摆在这儿虽谈不上雅,但也是冬日里难得的绿意了,更好的是,掐了还能炒鸡子儿吃。对了,说起这个,你当年栽种的那些柿树、合欢与一串红,都还活得好好的呢!如意近来常去浇水除草,她自小便是个呆孩子,过去一趟,还会与树说会儿话,与你少年时倒有些像。”
林闻安一怔,心底微微颤动着,他垂下眼眸,轻轻一笑。
他栽下的草木,与他,都还活着啊。
“真是多谢先生这些年帮着照看这屋子与那些草木了。”
“这有什么的?哎,是了,你怎是一人回来的?”
“丛伯与家人应是先回去收拾屋子了。我进京先受召拜谒官家才回来,因此耽搁到午后才过来见先生,真是我之过失。”
“不急不急,我这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
林闻安笑了笑,心里却又疑惑,听先生这么问,想来还未见到丛伯。可他分明叮嘱过丛伯要先来看望,还要把他搜罗来的补药带给先生,怎么没来?
林闻安刚抵京,便被开封府尹王雍与官家拉去吃了一顿沈记,又详谈许久才得以脱身。但去赴宴之前,他便告知无论如何丛伯都要先去探望姚先生,若是见先生不好,便来报自己。但直到他散了宴席,丛伯也没派人来,他便想着,想必是先生身子骨还好,但他不自己过来看一眼,还是不放心。
于是自家门都没进,便先赶过来了。
幸而来了。先生虽因病瘦了些、老了些,却不似王雍信中写的那般凄凉——什么“险些都要家破人亡了”,先生分明面色红润、声如洪钟!这家中也收拾得齐整,还开了铺子。
这王雍,定是故意骗他回来的!
他在心里暗骂老友。
王雍长他近二十来岁,但却是他的同榜同年。当年他与王雍同年中进士,王雍在殿试中被先帝选为状元,他则被点了探花。
但后来官家悄悄告诉他说,当时榜眼已有人选,原本殿试前,先帝观他二人文章,便是想把他选为状元的。但殿试见了王雍后,便有些嫌他丑。探花以仪表风度为重,非俊美才子不能当,若将王雍点为探花,一甲三人跨马共游金街时,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所以权衡之下,他才成了探花。
为此王雍一直耿耿于怀,酒后经常对他委屈巴巴地唠叨,金榜题名一生也就一次,他哪里丑了?当什么状元,他才该是探花的!
之后,师生二人又闲聊起他在抚州养病的光阴。
姚如意躲在铺子里,方才姚爷爷声音大,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姚爷爷的话。
她怔忪地立在原地。
姚爷爷今日怎的这般清醒?不仅叫她“如意”,连她挪葱、照料草木的事都记得,往常他可是转头就忘的!
姚爷爷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若说是假糊涂,他今日又为何要为她遮掩……姚如意心中乱作一团,心中存了许久的隐忧翻涌起来——原主带着爷爷自尽那日,没有为她留下一点记忆,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猝不及防穿来时,这具身体已冰凉微微僵硬,肺里全是炭气,她当时手脚都软趴趴的,几乎使唤不动这具身体,全凭一股求生意志,拼命地咳,拼命地爬,才算捡回一条命。
她后来返回去拖拽姚爷爷时,他半昏半醒,满脸都是泪水。
当时情况太紧急,无暇多想,姚爷爷又总是糊涂的,她便也渐渐松懈,将这点疑惑抛之一边。
如今想来,若爷爷清醒时能记起许多事,是否也记得那日情形?他是不是……也曾亲眼见过孙女儿已经断气又活过来?
姚如意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去,暗自说服自己:姚爷爷本就偶尔会清醒,今日林闻安回来,对姚爷爷而言是件大好事,他因高兴而清醒也有可能。
没有那么玄乎,若姚爷爷真是假糊涂,他就不会走丢了!所以糊涂是真的,渐渐好转也是真,总有一天,姚爷爷会什么都记得的。
她想起前阵子她要做小卖部时,姚爷爷便对她说过:“你只管放手去施为,不必介怀……”是不是那时,姚爷爷其实也是清醒的?只是她没有发现。
约莫半刻钟,姚如意渐渐冷静。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不论如何,她还是与从前一般,怀着向死的乐观活着吧。外婆说了,发什么愁,有什么好愁的,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死半路。
对头!
她起身,在心里鼓了鼓劲,正要出去,忽听窗口被“哒哒哒”敲响。
姚如意探头一看,没人,直到听到一叠声软乎乎的“如意阿姊”,她才恍然,赶忙循着声音源头往下一瞅。
小石头、小菘和茉莉三只小豆丁,三人都戴着毛帽子,穿得棉袄厚得胳膊都擡不起来,三人努力地踮起脚,扒着货柜的边缘,仰起脸甜甜冲她笑:“如意阿姊,我们来买糖吃!”
天冷,小孩儿的脸皮薄,才出来一会儿,嫩嫩的脸颊上便冻出两坨红晕,小石头举着手就说:“我要狮子糖!”
茉莉则说:“我要吃小糖葫芦。”
小菘在小石头和茉莉之间犹豫了会儿,小声道:“我都想要!”
小石头是三人中最大的,在吃上又颇有钻研,便像个小大人般对小菘摇头道:“不要不要,你得再要个不一样的,等会儿我们仨可以换着吃。一人就能吃三样了!”
小菘想了想,眼睛在货柜上来回望,终于说:“那我要豆团。”豆团是用糯米碾的皮包上红豆沙做成的,咬下去糯叽叽的,也好吃。
小石头瞄了眼糖罐上贴的价签,掰着指头算了又算,估摸钱数刚好够,这才松了口气,兴奋得蹦起来:“如意阿姊,我们要三块狮子糖、三根糖葫芦、三个豆团!”
“外头冷,进来坐着吃吧,阿姊请你们喝杏仁汤。”姚如意笑着走到门口,胳膊一擡掀开厚重防风的棉布门帘,三个小豆丁便欢呼着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姚如意开了糖罐子,用竹夹子把糖依样夹出来。
这时的狮子糖是宋朝时兴的兽形糖,用上蜂蜜、花生碎与饴糖一起熬成糖浆,趁着糖还软着,或用模具压或手工捏,冷却便能吃了。
尤其是元宵节、冬至、春节等大节,街上到处都有各种花样的糖品。狮子糖是节庆时最常见的糖,极受欢迎。因为狮子在此时是佛教瑞兽,还有吉祥的寓意在。
姚如意铺子进货来的狮子糖是手工捏的,圆头胖脑,每一个都不太一样,乍一看还挺像只胖猫,比模具做的更显敦实可爱。
小石头早惦记着这糖,只是前几日阿娘不给他零用出来买,还吓唬他:“日日磨着要吃糖,当心坏了牙,将来要去口齿铺拔牙可别哭。”
但今儿是冬至,过节时喜庆,各家的父母都会看自家的熊孩子看得顺眼一些,尤其小石头刚刚冒着寒冷跑腿儿去给他爹送口信,他娘见他眼巴巴地讨赏,便给他奖了几文钱,松口让他来买糖。
他出门后,数了数自己手心里的四个铜板,又琢磨了会,大眼睛滴溜溜一转,便先去敲刘家和尤家的门,就这么拉上小菘和茉莉合伙出来买糖。
他一人只有四文钱,买不了多少糖,但三个人加起来就有十五个铜板了。尤嫂子对茉莉最大方,给了她六文钱!
狮子糖三块六文,糖葫芦三串三文,豆团也是三个六文,小石头收了小菘和茉莉的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排在姚如意的柜台面前,来回数了几遍,觉着没有数错,才推到姚如意面前:“阿姊,钱给你。”
这小石头,只要不背书,他这脑袋还是很灵光的嘛!
姚如意笑盈盈收下了,顺带把糖递给他们。
小铺子里靠院门的地方,姚如意摆了一张窄窄的边桌,平日里也可以坐两三个人在这儿泡面吃。
小石头珍视虔诚地捧着包了糖的油纸包,领着俩妹妹过去坐了,认认真真把三种糖均分成三份,还像个小大人似的交代:“这回你们出得多,等我攒了钱,再请你们吃。”
小菘、茉莉哪在乎这些,嗳了声便埋头吃起来。
糖甜丝丝的、香喷喷的,三人吃得可美了,三双裹在厚棉裤里的胖腿,悬在半空晃啊晃。
姚如意看着他们分糖吃,也觉着心里那些烦恼都散了,笑眯眯给每人倒了一竹筒的杏仁汤过来。
“谢谢如意阿姊!”
三人又仰起脸,甜甜地齐声道谢。
姚如意挨个揉了揉她们的脑袋。
当孩子真好,几块糖就能高兴好几日了。
这时,姚爷爷和林闻安似乎也叙旧叙得差不多了,听得出林闻安要告辞,姚爷爷却虎着脸,拉着他不放非要留饭。
姚如意正想过去,门口又突然热闹起来:顶着一头雪、冻得鼻尖通红的林司曹领着大肚子的妻子英氏,后面跟着四五个大小不一的儿子们涌了进来。
英氏一眼就瞅见小石头在那儿吃糖,顺口招呼他跟上,又向姚如意解释道:“如意啊,叨扰了,我们来跟我家小叔打个招呼。”
姚如意点头,忙侧身让他们进去。
林家人刚从面前经过,门口又急哄哄地停了两辆骡车,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刘主簿此时恭恭敬敬地跟在冯祭酒身后,手里还提着用麻绳串着的大包小裹。
刘主簿望见姚如意,竟然笑得十分和蔼慈祥,还特意上前对她关怀道:“姚家侄女儿啊,你阿爷告假百日期限将满,但我看他身子骨未愈,刚向冯大人请示过了,已经报给朝廷,皇恩浩荡,又与你阿爷延了俩月的假,好叫他安心养病,日后俸银禄米也可照领。对了,之前这三月,你阿爷虽告了假,但官身还算在的嘛,俸银和禄米也是可以领用的,你个做孙女儿的怎没来领啊?可是忙忘了?无妨无妨,回头我给你送来啊!”
姚如意目瞪口呆,都忘了回话。原主记忆里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更没提还能领俸禄的事儿!不仅冷嘲热讽还外加恐吓的,还差点把原主给说哭了。
刘主簿和冯祭酒热情洋溢地进了院子,先慰问了姚博士的身体又与林闻安问好,才寒暄了会子,陆续又有不少闻风而来的国子监官吏来了,姚如意人都认不全,最后,连月余未见的堂叔姚季也巴巴地提着条大羊腿来了。
以往门庭冷落的姚家小院,头一次这么满当。
姚爷爷都快被挤得看不见了!
一时之间,姚如意晕乎乎地抱着茶盘来回倒茶,忙得脚不沾地,她还听那冯祭酒小心翼翼地问林闻安预备何时进宫拜谒官家,可有受到传召?
林闻安淡淡答:“已拜见过了。”
周围霎时静了一静,随即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祝贺声。
姚如意终于把茶都奉了一圈,抱着茶盘退回铺子里,撅了嘴,心里便不住地哼哼:瞧这阵仗,这叫林闻安的路人甲,都快是主角待遇了!同为书中路人甲,她好歹还出现过名字呢!这林闻安在她记忆里连名字都没露,比她还路人甲,待遇怎能有如此大的参差?
不对……难道露过名,她给忘了?
不管了。
哼。就是写书的作者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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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可恶的作者!
弱弱地给闺女顺毛:木有的事,其实他更惨呢。
写完了,想了想,提前发吧,让大家久等啦[撒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