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老天没有这样残忍。
“哇你太牛了吧,这个……你这是《清明上河图》啊?”
她翻到了我画的汴京城,那是我记忆中永远无法忘怀的金梁桥。
“沈记?那是沈记两个字吗?那么巧吗?”她惊讶地擡起眼,又用手指将画放大,“你画得好细啊,连店里吃饭的人都能看见,哎?店里贴的什么?沈记喊你吃鱼了?哈哈哈你也太会玩梗了吧。真的画得很好,你画工笔好厉害,而且那么小你都画得出来哦,感觉考央美都可以了。”
原本,我的确想考央美,但知道阿渺在哪里读大学后,我便又改了主意。
我要考川美。
我要去她所在的地方。
就这样,我们就算认得了。之后我借口之前来吃饭时给她家的店铺也画了画,但是没存在手机里,就问她要了地球号,说到时候回了家可以拍给她和沈叔叔看。
她毫不设防地让我扫了码。
这是我最幸运的一天,虽然我走回家时又差点绊脚摔了一跤,还被飞驰的车溅了一鞋子水,甚至坐反了公交车,但这些细枝末节都无所谓了,喝水都塞牙的人生我早已习惯了。
从此,我经常与她分享我的画,还假装有题目不会做,拍给她请教她,渐渐的,我们便熟络了起来。有一次,她回来后,还带我去荒废的水库里写生,在荒草漫天的水边黄昏里,铺一张野餐布,架起画架,一边聊一边画。
水库的风清凉,像水一般浸没了我们。
阿渺扭头看向我,忽然凑近了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店里对不对?”
我心头顿时漏掉一拍,有些紧张地看她。
“我想起来了,公交车上,我见过你一次。”阿渺扑哧乐了,“那时候我还和朋友说,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个好帅好乖的小学弟啊!聊了一路。”
我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我心里已经装了和她度过的一生,又怎能没有期待呢。但我想着,或许这样也好,她不用负担那么多,一切都有我来铭记。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做着不远不近的朋友,高考终于结束了。
暑假了,再没什么束缚的,我天天往沈记大排档跑,因为阿渺也放假了,她在店里帮着父母打理生意,暑假生意忙,阿渺一家三口,每天夜市都要忙到深夜。我自愿成了她的小工,还熟练地替她画了好几张手绘海报。
她就像以前一样,硬要塞钱给我。
我说:“十块。”
她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怔忪地看着我,但又自己都觉得可笑:“你这个话出来,我总觉得好像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一样。”
我看向她,也弯起眼睛笑。
是啊,很多很多次,我想我也会爱你很多很多次。
暑假过后,成绩下来了,我如愿搬到了阿渺大学所在的城市读书,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乐在其中,每天跨越将近两个小时去找她。
我太主动了,每日准点准时、风雨无阻地站在她宿舍楼下,连阿渺身边的舍友和朋友都看出来了。她们每次远远看到路灯下我的身影,就会怪叫着把阿渺朝我推过来,然后嘻嘻笑着跑开。
有一回推得狠了,阿渺没能刹住,真的一头撞进了我的胸膛。
我本能地环抱住她,那样久违的温软的触感令我几乎要掉下泪来,但下一刻阿渺便赶忙从我怀里挣扎出来了。
怀中一空,心便也跟着空荡地酸起来。
一直以来劝说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勉强的理智竟然轻易地因此崩断,我不知我为何会如此委屈,或许是因为我寂寞的在这个世间生存,心和魂灵却还在渴望千年前的亲密。
擡头看她时,酸涩悲凉直冲鼻腔眼底。
阿渺看到我,吓了一跳。
热泪刚从眼里滚下来,又被她慌张地伸手拭去。
“别哭啊,你怎么哭啦。”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抖颤,又重新将她揽在怀中。
“别避开。”
“别讨厌我。”
“学姐……”
“沈渺……”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我寻你好久,也等你好久。
“我…我可以…喜欢你…吗?”
怀里的她静默了一瞬,我的心也险些在这沉默中跳出嗓子眼,直到感觉背脊有手轻抚上来,之后耳畔才听到她的声音:“可以啊。”
“那你别哭咯。”
“哎?哎你怎么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紧紧地将头埋在她肩头,她不知道这是我的久别重逢。
但我情愿。
我流浪在这人间世中,无处停歇,无处归途,但阿渺再一次接住了我。
就像上辈子,我们偎着火炭在雪夜取暖,阿渺忽然靠着我说:“九哥儿,我经常梦见在看不到尽头的楼梯上奔跑,最后一瞬踩空时,又总会被你的手臂接住。”
我没有看错,那时,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悲色。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她缘何孤单。
这一次换我了。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即便天长日久、遍寻不到,我仍爱她,永无餍足地爱她。
“好了好了,我也喜欢你呀,不喜欢你,我才不会和你这样的小屁孩玩这么久呢。”阿渺踮起脚,把我扯得弯下腰来,肆意地揉捏着我的头发和脸颊,“谢祁啊谢祁,不许哭了,等下丑了就不喜欢你了。”
我赶紧憋住。
她看着我眼鼻耳都发红,大松了一口气:“最怕人哭了。”
我也终于乐了出来。
她以前也是这样,最心软不过,我时常掐自己一把,疼得眼泪汪汪,她便会立刻抱住我,毫无道理地站在我这边;这一招,成亲多年后仍然有用,她会亲吻我的泪水,会揉搓我的头发,会软软地挨着我耳边说话,之后即便我夜里多么胡闹折腾她,她都不生气了。
不过阿桃总说,阿渺其实只对我一人无底线且不分青红皂白的心软,即便是济哥儿湘姐儿真做错了,哪怕哭倒了长城,她也会严词教导他们的。
是吗,或许是的。
因为我也是如此,在外遇到任何痛苦不公我似乎都能抵挡,但换成阿渺便决计不行了,早年,我与阿渺成亲后,太婆总是邀阿渺一齐去瓦子里看衣衫不整的男人演百戏。
她因此而少亲我一口,我都深觉委屈。
一辈子,两辈子,我都不要与她分开。
我依恋地搂住了她:“那就说好咯。”
没人知道也好,因为我早已无法独立存活在这新的世道,我想。当我再次从婴儿般的蒙昧中睁开眼时,我便有一部分灵魂遗留在了汴京,遗留在了沈记。
所以此时的我,在与她终于重逢的那一刻,便如雨落入海潮般,再难分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