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肉、咸蛋黄和其他料都各自用碗装好,炒过的糯米一大盆,粽叶一盆,按照一勺糯米垫底、埋一颗咸蛋黄、一大块烧肉,再加一勺糯米,加其他辅料,最后盖一勺糯米的顺序来摆放,裹起来就又快又方便。
沈渺把备好的材料都擡到院子里,顾婶娘他们也把自家准备的糯米和馅料都拿来了,廊子下摆满了一盆盆的东西,几家人围坐着合起来一起裹,回头准备相互交换着不同口味吃。
沈渺也侧着身子坐着,一边熟练地取过煮软的箬叶,叶脉朝外折成斗状,往里舀糯米,一边听婶娘们东家长西家短地说巷子里各家各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谁家媳妇怀了,谁家鸡被偷了,谁家的兜裆布飘进了隔壁院子……最后又纷纷和沈渺打听她的婚事如何了。
“快了,六礼过一半了。”沈渺一点儿不害臊,笑着用苎麻绳再粽角绕出连环结。
提到这事儿,她还下意识望了院子里一眼,谢父不在,正好和周大一块儿去书院里接九哥儿和济哥儿回来。
他们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哎呀,我们大姐儿的福气原来在后头呢!”曾阿婆笑道,“这样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好郎君,叫我们大姐儿碰上了。哎,我那日还碰见九哥儿他爹了,好俊的皮子,跟他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顾婶娘喷笑:“阿婆你这话说得,是九哥儿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才是,哪儿有爹倒像儿子的。”
“就是这个意思。父子俩站在西巷宅子门口,从背后看过去都认不出谁是谁。”
古家嫂子也羡慕道:“哎,若是古大郎能生得跟九哥儿一样,即便穷得当裤子我都情愿嫁他。”
沈渺和几位婶娘都大笑,方婶娘还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撞她的手臂:“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当心叫你家大郎听见了,一发狠,回家了晚上把你折腾得下不来床!”
古家嫂子抱起胳膊冷笑道:“呦,他若是真有这本事,我还得在门前放三日爆竹呢!”
众人皆爆出笑声,沈渺也没忍住,笑着笑着险些没被口水呛到。
之后闲聊便聊得愈发不对劲起来,连顾婶娘也跟古家嫂子小声地打听起她常买的虎鞭汤是哪家医馆的,管不管用?
众人纷纷笑话顾婶娘还想再生个娃儿。顾婶娘理直气壮地回道不生娃儿也不能守活寡呀!婶娘们又捂嘴笑起来。
方婶娘笑完还遗憾:“可惜李挑子他婆娘回娘家去了,不然咱们还有更多说头呢!”
古家嫂子也赞同:“可不,你们还记得吗?上回李家小姑子来了,就说新嫁的郎君是个绣花针,哭着来找哥嫂撑腰,撒泼打滚要和离。李婶娘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说她小姑子说,洞房时太紧张闭着眼,以为还没开始,结果,一睁眼,竟然结束了!”
大伙儿又笑个不停。
莫名,这裹粽子裹得愈发人心黄黄,绕是沈渺这自诩见过世面的人都听瞠目结舌。
怎么…思想最封建的好像是她啊!
不过,她是不是被街坊们重新纳入已婚的范畴了?否则怎么会突然听到这么多荤话了……沈渺有些哭笑不得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幸好粽子裹完时,门前也响起了驴车的声响。车轮碾过被暮色染得橘黄的砖石,麒麟本来蹲在门槛上甩着尾巴,忽然看见驴车上的人,喵喵喵地叫着便蹿出去了。
几个越聊越少儿不宜的婶娘、阿婆们立刻端正了坐姿,又故作矜持、一本正经地聊起今晚吃什么菜、明日下不下雨了。
换上各家的粽子,婶娘们在谢祁抱着猫走进来时,也纷纷抱着粽子笑眯眯离开了。
谢祁进门时,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沈家小院里,墙角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几片花瓣零落在青砖地上。竹叶裹着糯米的甜香在空气里浮沉,混着门廊上新挂的艾草气息,和洒了满院子的夕阳,像有一团暖融融的云霭在院子里飘荡。
谢祁顿时舒服得都想叹气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只要一走进这道门,心便会无比安定起来。
他肩头还沾着路上带来的尘灰,下意识扯了扯扣得极紧的领口,放下猫后,又拍了拍衣裳。
之后目光便落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坐着的人影之上,挪不开了。
廊下新挂的竹帘半卷,落在女子月白衫子的袖口,她垂首将裹好的粽子一个个装进簸箕里,发间斜插的白玉簪子在颈侧投下细小的光晕。
手指微微蜷起,谢祁身子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轻声道:“我来帮你擡。”
沈渺擡起头,一笑,将簸箕让给他:“好,擡进去吧。今晚就先煮了吃。”
谢祁像被她笑容烫到似的,忙埋下头,抱着一簸箕粽子,耳尖红红地往灶房里走去。
见到沈娘子最先是喜悦,之后便很快又想起之前在巷子里发生的事,他便有些不敢看她了。
羞于启齿……但他在书院里日日都会梦到那一天。
灶房里唐二已经准备好了煮粽的陶瓮,又大又深,沈渺先架松柴烧得瓮底发白,再往里加水,投入粽子,再加三枚铜钱,等铜钱在沸水翻滚,发出声响,就可以撤出大柴,用灶灰余温慢慢煨。
有人用蒸笼蒸粽子,也有水煮粽子派。
沈渺是后面那一派的。而且她还是用她外婆教的老传统“三滚三沸”的法子煮的:锅里的水初沸时压几块石头使粽子沉底,二次沸腾加冷水令其浮起,反复三次,就能确保米粒熟透而不烂。
这样煮出来的粽子没有硬芯,糯米也很软糯黏软。煮好以后捞出来过凉水浸泡一会儿,不那么烫手了便能剥开吃了。如果有高压锅便煮得特别快,如今得慢慢煮上将近一个时辰才能煮好。
沈渺往陶瓮里放粽子的时候,谢祁便自发坐到炉灶前有余的小板凳上,默默帮沈渺拨弄炉灰,倒把一旁正洗好碗的有余看得一愣——那她坐哪儿?
她才是烧火的呀!有余正要啊啊地发出声音,阿桃便好似一阵旋风般刮了进来,一把扯过有余道:“跟阿姊来,阿姊给你戴五彩丝,有余戴了以后也能平平安安呐。”
说完还瞪了唐二和福兴两人一眼,那两人立刻后背一麻,一个突然说要去打毡线,一个喃喃说去看铺子,都赶忙走了。
有余也懵头懵脑地被阿桃扯出去了。
“傻囡啊,灶房里灯点得够亮了,不需要咱们俩了,你可知晓?”阿桃紧紧抱着有余的胳膊走了出来,还侧头小声地跟她讲道理,但有余哪能听得懂,便只是茫然懵懂地望着她。
“罢了罢了,我给你系绳子啊。”
阿桃给有余仔细地系了五色丝绳,一旁,谢父也在给沈家的猫狗脖子上都挂了五毒香囊,连驴棚里正嚼着甘草的驴都没落下,他满意地还拍了拍驴脖子:“彩丝贯楝,人与牲畜都要平安兴旺。”
灶房里,只剩沈渺与谢祁二人了。
沈渺也搬了张椅子来,坐在谢祁身边看着炉火。
蒸汽在灶房梁柱间环绕,又弥漫到他们二人中间来。雾气朦胧之中,沈渺觉着自己的袖子似乎被人扯了扯,刚转过头来,脸上便扑了一阵热腾腾的白气,,蒸得她的脸温热又潮湿。
紧接着她便在大雾中被人抱在了怀里。
细软的发丝蹭在她肩头,挠得她脖颈有些发痒,但那双抱住她的臂膀却收得越来越紧。
“阿渺。”
他的声音在腾腾的湿热蒸汽里,好似也像缀满了春日的水汽一般。
“你教我的轻薄…我好似有些学会了……”
炉灶里剩余的柴炭哔啵作响,陶瓮里咕嘟咕嘟滚沸着,院子里还有猫追狗叫的声音,但这一切的嘈杂反倒衬得灶房里很安静,沈渺竟然清晰无比地听见了谢祁闷在她肩头,轻如耳语般的声音:
“我…可以重新轻薄一次吗?”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青灰,院子里灯都点好了。
但是……娘子和九哥儿还没出来呢。
阿桃心痒难耐,最终还是假装路过要去前头铺子取东西似的,不经意往灶房里一瞥。
她一下便看到了沈娘子。
她背对着窗子,站在灶台前,正不慌不忙揭开瓮盖。
烧肉粽煮好了。
竹香混着肉香轰然漫出,被长筷子夹出来的粽子,外头的粽叶已煮成鸦青色,麻绳吸饱油汁变得透亮。沈娘子十分平静,还慢条斯理地挑了一个剥开。
绳子被剪开,粽叶敞开,用筷子把粽子从中间戳开,油亮的米粒裹着颤巍巍的琥珀色肥肉,咸蛋的红油也渗进了每粒糯米中,香得人直咽口水。
原来咸粽子出乎意料地香…不过……
阿桃的心早就像是被麒麟的爪子抓了一下似的,注意力全在别处了,赶忙又踮起脚往下一瞥。她震惊发现:九哥儿竟然也看着很正常!
他也背对着窗子,屈着两条腿,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根火钳,十分笨拙地替沈娘子烧火。
炉膛里的火迎面照着他,从背后看去,他整个人都镶着一道光晕似的,阿桃也分辨不出他的耳朵究竟是被火光映红的,还是正滚烫发红。
阿桃摸了摸下巴,嗯…不对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