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着已到了主帐前。小卒们帮着乐瑶把东西搁在帐子边,不敢进去,在外头便行礼退下了。
没一会儿旁边又乒铃乓啷起来,猧子还送来热乎乎的羊汤与烤饼,笑道:“乐娘子你先吃着,一会儿毡帐便搭好了。”
乐瑶见他猴儿似的蹦蹦跳,之前被冻伤的手脚虽都留下不少疤痕,但幸好如今长得不错,便笑道:“好,你们吃腊八粥了么?”
“吃了,大营里也熬了,多谢娘子关怀。”猧子笑嘻嘻地说了便又出去钉楔子,帮着将毡帐立了起来。
之后,猧子他们忙完也走了,乐瑶捧着羊汤小口喝着,帐内炭火哔剥,这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营里都是兵丁,许多的帐子里难免汗气、靴泥与羊膻味混杂,岳峙渊的帐子却总是清清爽爽的,他即便如此忙碌,地面铺的毡席仍扫得干干净净,矮案、衣甲、书卷都归置得很齐整,仿佛每日都不厌其烦地收拾着。
乐瑶没乱动东西,只在炉边的簟席上坐下。
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谨。
等得无聊,她把食盒里竟冻出冰渣子的腊八粥取了出来,搁在炉眼上暖着。不多时,陶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出甜软的谷物香。又切了一碟腊肉,薄薄地铺在盘里,借炉温煨着。
她便抱膝坐在簟席上,望着炉火出神。
毡帐里安静又温暖,等着等着,她不由歪在炉子旁打了个盹。
毕竟骑了一日的马,她身子一歪,靠在榻上叠起的被褥边,很快便睡沉了。
岳峙渊回来时,已是深夜。
周围黑漆漆一片,大营里大部分毡帐都已吹灯,这样浓稠的黑暗里他并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帐子,还神色严肃地与李华骏嘱咐了几句练兵的事宜,两人便分开,各自歇息。
他低头钻进了也黑漆漆的帐子,帐子里很暖和,还有一股腊八粥和咸腊肉的味儿,他以为是猧子几个又送了夜宵来,也没在意。
今儿是腊日,大营里本也预备了腊八粥和腊肉,他也知晓。
这几日军务繁重,浑身困乏,他也懒得点灯,便如往常一般,径直解了衣袍,预备擦洗一番便入睡。
脱得只剩一条薄薄的中裤,岳峙渊在昏昧中移动,走到了炉子边准备倒水。
可提起炉眼上坐着的大肚陶壶后,炉子里的火星子便迸了出来。
帐子里微弱地一亮。
就这么一刹那,他余光瞥见炉边簟席上,竟坐着个人。
那身影太熟悉。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提着壶,直挺挺地转了过去。
真是乐瑶。
她她她她……
岳峙渊的脑筋都结巴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炉子边,两手捂着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好像……已经看得很久了。
岳峙渊提着壶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身上仅有一条薄薄的亵裤了。
乐瑶依旧盯着他,小小声地辩解:“你说你没法儿回来,我便想着来找你。可惜到的时候你不在,我等着等着睡着了,后来,灯烧完就灭了……再后来,你就进来了。你掀帘子时凉气进来了,我便冻醒了,刚想叫你,你却突然开始换衣裳,我……我……”
她可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肆无忌惮地躲在黑暗里偷看到了现在。
乐瑶如今身体非常健康,也没有夜盲,虽然这么黑乎乎地看着有点模糊,但为免打草惊蛇,她还是捂住了嘴,屏息静气,就为了能从头看到了尾。
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啊。
她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却又手脚格外麻利地找出了火折子,加了灯油,先把灯重新点了。
帐子忽地明亮起来,一切一览无余。
乐瑶看了个够,才笑眯眯道:“你擦洗吧,免得着凉了。”
岳峙渊:“……”
他哪里还敢动。更别提有胆量在乐瑶面前擦洗,整个人立在原地,从头到脚都红透了,半晌,他才红通通地低头挤出声音:“乐……乐娘子,还要劳烦你先回避一下。”
“猧子给我在旁边打了毡帐,那我先过去,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叫我。”乐瑶从善如流,语气轻快,戴上衣帽,喜鹊儿般地从这个帐子溜到了隔壁的帐子里。
不白来,这回不白来。
乐瑶一走,岳峙渊便飞快地开始擦身洗漱,但刚把中衣穿上,帐子外头又投上了乐瑶的身影,她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受冻,缩着肩问道:“你好了吗,我帐子的炉子点不着……”
岳峙渊赶忙单脚跳着穿上裤子,随意披着件外衣,也顾不上系得规不规整了,忙将帐帘掀开,让乐瑶进来。
“你先暖暖,我去瞧瞧。”
乐瑶刚在那捣鼓了半天都没把炉子点起来,还灌了一帐子的烟气,这会儿都冻得手脚冰凉,直哆嗦哈气,岳峙渊看得心急心疼,忙把她安顿在炉子边,又倒了热茶,才一掀帘子出去了。
隔了一刻钟,他也摇摇头回来了:“那烟道没接好,得把帐子拆了重新搭了才管用。”
乐瑶也为难了:“他们都睡了吧?我们俩能搭起来吗?”
岳峙渊沉默了会儿,也摇摇头。
乐瑶也觉着够呛,方才猧子五六个人一块儿搭都搭了半个时辰呢,毡帐格外重,一两个人是没法子拉起来的。
但若是这么睡在里头,简直跟卧在雪地里差不多,岳峙渊怎可能让乐瑶吃苦头,当即便道:“你睡这儿,我去李华骏帐中挤一挤。”
说着便要拿上衣裳出去。
“等等。”乐瑶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岳峙渊被她拉住手腕,怔怔地回过头来。
她就坐在炉火映出的暖红光晕里,仰着脸望他。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高高低低地跳着:“这些日子我忙,你也忙……我们今日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轻了。
岳峙渊听得心尖上酸酸地一颤,他脚步也挪不动了。
“可是……”
他们还未曾下聘过礼,男女独处一整夜,传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他自己不在乎,却绝不能教她受人指点。
乐瑶也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其实来之前,她便想过这事儿,此刻连忙正襟危坐,将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自己膝上,郑重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乌巴,我在甘州有宅子。”
我有房。
“你有马。”
你有车。
“我当大夫,你当将军。”
还是双职工。
“我们俩都能凭自己挣银钱,以后过日子也不成问题。”
也有经济基础,可以决定上层建筑了。
乐瑶一直看着他,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这话我回了甘州便想对你说的,只是我们聚少离多、杂事缠身,如今才得了机会。”
炉火在她侧脸上跳跃,染出了一层仿佛羞赧的橘红,她顿了顿,低下头绕着手指,声音更轻了些,却也更认真:
“我已看了你的身子三回了,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日日回味……啊不是,是日日反省。你放心,我绝不白看,我愿意对你负责任的。”
“我们选个日子成亲吧,成了亲,便不必偷偷摸摸地看了。”
岳峙渊怔忪地看着她。
她两眼透彻明亮,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泉水,脸颊微微一点红,竟好似是认真的。
血液嗡地涌上耳际,岳峙渊忽而有些眩晕,就在他愣神时,那盏油灯不知怎的噗噗两声,这回好似是灯芯烧没了,竟然又灭了。
两人再次笼在黑暗中。
灯灭得太突然,乐瑶一时没适应,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轻轻唤了一声:“乌巴,你在哪儿啊?”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胸膛,紧接着温热的气息便笼罩下来。
在沉沉的冬夜里,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的后心,下一刻,柔软温热的唇便珍视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贴着她,拥抱着她,嘶哑地说:“你真愿与我成亲么?”
乐瑶也伸手回抱着他,用力点头。
“那……你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方才的对话虽也有些怪怪的,但已经足够让他眼角发热,心跳如鼓。成亲……这话本应当他先说的,但乐瑶抢先一步,却莫名其妙地更加令他心中喜悦,不禁想要明确更多更多。
乐瑶之前说过,她有些喜欢他和他的骨头,那这一次,是喜欢他人多一点儿了吗?
“有,我正想问你……”
岳峙渊紧张地呼吸停顿。
“你现在……能让我量量你的骨头吗?”她在他怀里咕涌着努力擡起头,声音雀跃了起码八个音,即使在黑暗里,岳峙渊都仿佛能看见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我想量很久了!真的很想!”
“……”
“我的诊堂里如今还空空的,没什么摆设,我想打一副你的骨架子摆在那儿,这样就能日日见到你了!”
岳峙渊一时失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做最后挣扎:“这事儿……既然……要成亲,还……还是等我去信给养父,请他来下过聘……再量吧?”
想起多年临别前养父那严酷冷漠的眼睛,岳峙渊心里还很别扭,但他没有其他正经的长辈了,为着这件事也只能对他低头,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愿乐瑶被看轻。他如今已很清楚这世间的人了,流言蜚语向来是对男子宽宏大量,那乐瑶怎么办呢?
为了娶媳妇儿,低头就低头!
他正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了,就听怀里传来的声音蔫了下去:“啊?还要等吗?”
“可我绳尺都带来了……”
岳峙渊听着那瞬间低落下去的语调,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又纵容地低叹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无法拒绝乐瑶的任何要求。
他视死如归地松开臂膀,向后退开一点,直接仰面躺倒在厚厚的簟席上,认命且温柔:
“你量吧。”
哪怕只是骨头也好。
他也想,日日都在她身旁啊——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没写完,明天再来!
昨天,外婆留给我的老咪突然呕吐好几次,吐完又蔫蔫的,都不再继续制作猫咪全爪工流苏窗帘了,我赶紧请假带它去医院做检查,花了好多钱,费了大半天,最后医生说:“呃……应该是吃撑了……开点益生菌吧。”
我:“……”
身价零元的老咪就这么把自己的身价擡成了880(含请假扣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