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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奇怪的医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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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98章奇怪的医馆有人倒了!

祁连山积雪消融,黑河冰融,绕城的支流也丰沛满涨。

康萨甫虚弱地牵着骆驼走进了北门。

城中各坊市皆已启门,百姓商户涌出,人声、货声、马蹄声,一切喧腾的声息都像带着热气似的,生机勃勃地扑面而来。

康萨甫饶是头脑昏沉病得难受,都有些惊奇。

往年这时节来,甘州似乎没这般热闹。

除了热闹……好似哪里也有些不同了,进坊门之前,他还扭头,望了眼北门坊墙上画的那一溜鲜艳图画,瞧着极醒眼。

头一幅是画了个俯身浣手的小胖娃,旁边还有民间常用的简体隶书,写着:“饭前便后勤洗手”。第二幅,是一家老小在柳荫下缓步徐行,题的是“饭后百步走”。第三幅,一位妇人正拦住要捧起生水喝的双髻小囡,旁边写着:“勿饮生水免生虫”。

一共有十二幅,分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但康萨甫没精神多看了,略瞟了一眼便进了坊。

但不仅是外坊墙,北门坊里竟也几乎是随处可见这些新鲜字画。

墙上、柱上,隔几步便有,有的配着画,有的只单单写字,都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寒从脚起,病从口入”“春夏养阳,秋冬养阴”“早不贪酒,晚不恋茶”“生瓜梨枣,不可过食”“汗水没干,冷水莫沾”……康萨甫这么个只是学了几年汉话的胡人,都一望便记得了。

这些话浅白有趣,又好记忆,便有好些总角小儿聚在这些字下头,一边嘴里念叨背这些顺口溜,一边拿指头跟着在地上划拉学字呢。

康萨甫强忍不适,晃晃悠悠地从这些墙下、从那些小儿稚嫩的背诵声中走过,他心里也无比纳罕,去年他来时,墙上除了官府的黄纸告示,一直都是光秃秃的,今年怎的多了这么多字?

也不知是谁人写的,但这些字儿画儿,并没被街道司的抹去,只怕也是得了甘州都护府的许可,定不是寻常人。

更奇的是,坊内的街巷,似乎也比记忆中齐整、洁净了许多。

路上随处可见有人拿着笤帚在自家门前洒扫,还有相邻两家的妇人一边劳作,一边隔着矮矮的围墙搭话:

“阿秋啊,你这些时日扫街攒了几个工分?够去乐心堂换鸡蛋了不?”

“早哩!还差二十好几呢。”

“今儿街道司记工分的小吏来巡查时,我倒是问了,他说我攒够换一枚的数了,还问我换不换,若是换,便将我那工分簿压了印,还给我,好凭工分去领。但我盘算着,不如再使把劲,攒足五枚一并去换。家里娃娃这般多,单换一个回来,也不够分啊!”

“是啊,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我还想问问能不能换种蛋呢,若是有种蛋,先换两枚回来孵,岂不是更美?”

“呀,要不说你聪慧呢!一会儿问问去!”

康萨甫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乐心堂?这医馆怎么还能换鸡蛋的?工分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医馆听着好似很不同。

等他牵着骆驼吭吭哧哧终于拐过半条街,大老远便望见一根高高的木杆子,顶端一面青布旗迎风舒卷,上头绣着乐心堂三个大字,再往下一看,车马拥堵,到处都是马车、驴车、骆驼,乱糟糟挤成一团了。

他才挪到街口,路便堵死了。

好不容易挤在一堆马驴之间,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刻钟,就要走到乐心堂的大门前了,还没仔细打量这医馆是何模样,便有几个极为魁梧的老兵丁扯嗓子大吼着:

“这儿不让掉头!回去回去!”

那老兵丁手持长棍,一辆驴一辆马地指挥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簇新的皂色短打,前胸后背也都绣着“乐心堂”的字样。

但是,他话刚说完呢,又跟兔子似的一蹦老高,捂着屁股惨叫道:“哎哟,俺滴娘嘞!你个瓜怂!你能不能管好你的驴,俺的屁股它正啃着香呢!这可是乐心堂给俺刚发的新衣裳,您瞧瞧您瞧瞧!这刚上身半日,啃仨窟窿!”

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哄笑,那驴主人也是一边赔礼一边扯驴一边也跟着忍不住笑。

康萨甫无头苍蝇似的挤在那啃人屁股的驴车后头。

没一会儿轮着他了,康萨甫牵着骆驼,踉踉跄跄走到那老兵丁面前。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拿那棍子不停往前头一个挤满了牛马羊骆驼的空地指:“骆驼牵过去啊,那边两头打架的驴旁边还有空位,停那儿去!呦,你还带着货吗?我们医馆里人多眼杂,在咱这儿寄存货物,一个时辰要五十文。您不如先去对街官仓卸了,便宜得多。”

康萨甫顺着他的棍看去,只见医馆左侧竟真辟出一片极宽敞的停畜场,以粗木围栏圈着,门口同样立着高杆,悬一面布旗,上头用线绣了骆驼、马、牛、驴的头样,底下是个大大的“停”字。

棚子里,里面还有个戴幞头的杂役提着水桶,穿梭其间洒扫照料。

这医馆还真是声势浩大,还有专门停骆驼牛马的地儿呢!

但康萨甫一听要五十文,这脑袋都清醒了,存个货竟要五十文?那可不成!这是要他的命!

为了这五十文钱,他身体里竟猛地涨了好些力气出来,要钱不要命地忙从人群里又挤出来,生拖硬拽着骆驼,拐到对街官仓去,把货都卸在官仓里,交了十几文钱,这儿可以看管两日。

这才又惨白着脸,拉着骆驼拐回那乐心堂的停畜场前头。

他越来越难受了,胸闷得厉害。

胸口还疼了。

看管马棚的杂役见他过来,拄着笤帚,咧嘴问:“你这骆驼打架不?爱吐口水不?吐的话得拴远些,不吐啊,不吐行,草料可要喂?三文一束,豆料八文一饼,你可要?都不要啊,好吧,那你拿着牌儿,你别进来,骆驼给我就成,回头你凭牌领骆驼啊。”

把骆驼停好,康萨甫便跟着其他停马停驴的人走,沿着专辟的一条窄窄人行土路,蹒跚走到了乐心堂门口,不过几十步路,他却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虚汗。

进门时,腿一软,还险些扑倒在地。

幸好,他慌乱中伸手一抓,扶住了门前一对石墩子,那墩子雕成胖乎乎的鸮鸟形状,圆眼阔喙,憨态可掬。

他趴在上头喘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想,唐人的大医馆里不是都最爱雕什么扁鹊华佗的石像了吗?门前不也都是蹲石狮子的吗?

这乐心堂怎的……怎的搁俩猫头鹰?

不过他们粟特人也崇尚公鸡和鹰,听闻唐人以前上千年,他们的祖先叫商,认为玄鸟昼伏夜驰,能穿阴阳之界,且捕鼠护禾,能保五谷丰登,召祥纳吉。这医馆以灵禽为卫,或许是希望猫头鹰能驱逐疫鬼瘴疠,护佑许多病者的神魂不被病鬼离散吧。

不过他还是生怕找错了地儿,擡头一看,巨大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是乐心堂没错,眼前两扇大门和三扇小门都敞开着,无数人进进出出。病患们穿什么的都有,但还有好些人都穿着一种青衫外罩,胸口绣着乐心堂、名字,好似是这里的医工们。

这医馆真讲究,大夫们连衣裳都一样呢!

康萨甫攒了攒力气,也进去了。

一进去,是一间开阔的大堂,但也挤了不少人,他呆了呆,怎么和他想象中一进去便有一排高高的药柜、几个老大夫坐堂的模样不同?

放眼望去,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西市。

人声嗡嗡,各种人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儿、汗味与尘土气,并不大好闻,但尚可接受。

他不禁捂着胸口,迷茫地四下打量。

左侧是两列弯弯曲曲的队伍,已经排到门边了,队首处对着两个从墙里头掏出来的两个大窗口,装着木栅栏,里头坐着两位女账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窗台上还摆放着竹牌,写着“挂号三文”“抓药另计”。

右侧也有一堆人围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后头两个面嫩年轻的青衫学徒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有人问茅房在哪儿,一会儿有人举着方子问药房往哪里走,一会儿还有人问挂完号了,儿科在哪呢?

康萨甫背靠门柱喘息,忽而感到右侧额角深处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疼得像被细针扎入脑中一般,疼得他两眼发黑,差点倒地,但他还是顽强的、颤巍巍再次睁开了眼。

勉强东张西望了会儿,他终于瞥见东墙边立着一块木牌,朱漆写着两个大字:“急诊”。那牌子下只稀稀疏疏排了四五个人,高台后守着的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医娘。

是了,城门前那牧民说的急诊!

他忙过去,哆哆嗦嗦地解下钱袋子,问:“我我我病得难受,找个大夫看病。”

老医娘问:“哪儿难受?想看哪科大夫?”

“好大夫,顶好的,我……我冷……打颤……想吐……胸闷……头疼,浑身都没劲儿……”

他说着,又一阵眩晕袭来,忽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那老医娘迅速拿手在他额上一贴,又看了看他发紫的唇和指甲,利索地说:“急诊挂号五文,这木牌拿好,去内科三室,这头直走,穿廊左转第二间,门若开着,径直进去寻庞大夫便是。”

康萨甫下意识便交了钱,又顺着她手指往里走,走了几步才觉着不对,这病都还没看呢,他怎么就先交钱了?这医馆怎么还先收钱呢?万一没看好呢,他这五文钱还能要回来吗?

但交都交了,来都来了……

他只好捏着木牌,扶着廊柱走走停停,终究是没气力想这些了。

廊下光线稍暗,药味更浓。

顺着无处不在的木牌又进了个摆满了高足长凳的小厅,他走这几步都觉艰难,只觉天灵盖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一阵阵地疼。

康萨甫总算摇摇晃晃地找到“内科三室”了,但那诊堂的木门还紧闭,门外也已有四五人候着,几人都捏着急诊的木牌儿低声交谈。

康萨甫想凑近问一句,这医馆到底怎么看病的,屋顶的椽子像活了一般开始疯狂旋转,地面仿佛也变作了起伏的波涛。他想抓住什么,整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两下。

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有人倒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啦!”

周围等候看诊的病患与家属惊呼声叠起,只见原本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导诊台后头有个学徒顿时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他的亲姥姥娘哎!!

他排了大半年的队,总算能跟庞医工来乐心堂规培了,这不过几日,怎么就能遇到这般紧急的状况了!

呜呜呜小学徒吓哭了,情急之下,一脚踏在台子上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摸,那脖颈的脉都不跳了!这胡商的脸嘴也紫了!

完啦!都怪跟他一块儿来的那闫婆子,一早把他搁在桌案上镇邪保平安的频婆果与安石榴拿走吃了,她在妇科,怎知急诊之苦?那可是他用来摆阵庇护平安的!

这下好了,出事儿了吧!

他立刻又连滚带爬冲到台子后头,跳起来抓住墙上那只系着粗绳的大铜铃,拼命地扯动着。

“急救!急救!九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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