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斗堡与我们也就四十余里,虽要绕三道峡谷,但还算一日可达,不去援救,都护府那边查下来,咱们都得按应援不援论罪。骆参军的意思是,让娘子自个斟酌带多少人手去,只是医工坊必须留人坐堂。”
顿了顿,卢监丞又忍痛道:“要不,娘子就不去了,您新带来的俞大夫看着医术也不错,让他带孙砦去吧!”
卢监丞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大斗那边本来供职的医工就有四五个,个个起码都是陆鸿元这个水准的,之前因备战的缘故,还拉了不少民间大夫过去,驻守在各个烽燧之上,那其中有些还是军药院博士的徒子徒孙呢!
真是古怪,卢监丞也想,就算老笀说了,那大斗堡里多是刁民,但有这么多医工在,怎么还能闹成这样呢?瞧瞧我们乐娘子,回来一日就把疫病遏住了呀,也不难嘛!
啧,一群酒囊饭袋!
卢监丞越想越得意,在心里点头,乐娘子与俞大夫,那他必然选乐娘子嘛!没错没错,乐娘子不去也成,有个俞大夫过去帮衬帮衬就算尽心了,人家也挑不出错来。
乐娘子这样的宝贝还是留在身边好,免得被人拐跑咯!再说了,她也才刚回来两日,奔波得辛苦,在自家地盘上好好歇歇也是理所应当的。
乐瑶沉思了片刻,擡眼问道:“听这意思,卢大人是不是也得去么?”
卢监丞点点头,他不舍得乐瑶去,但他自个却是要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吏、两车药材一同去的。大斗堡衙署的人都病倒了,药材分拨、疫况造册、几千将士的吃喝拉撒没人管,那怎么能行?
他心疼乐瑶来回奔劳,倒是没想过自己。
“那还是我去罢。”乐瑶笑了笑,“您不了解俞大夫,他这人啊,是个医痴,医术虽好,但脾性有些桀骜的。”
俞淡竹是时时刻刻都能发呆,估计是提不起劲来救人的。
“那……”卢监丞也沉吟起来。
“我带陆大夫去,让孙大夫与俞大夫守着医工坊。”乐瑶仔细考虑了一番,觉着这样最好,“如今苦水堡的疫症已控,每日只需按方施药、熏蒸防疫,俞大夫一人足矣,孙砦帮着他抓药、熬汤,正好能补他性子疏懒的缺。”
卢监丞却想到了老笀说的话,琢磨了会儿,最后拍板道:“不可不可!乐娘子若要去,便让老陆和那俞大夫守着苦水堡,你带着武大和尚、孙二郎一同去。”
他是这么想的,既然那大斗堡杂胡多,孙二郎嘴巴利索,机灵,还会点胡语,能帮着乐瑶与那些胡民问诊问话,武大和尚虽看着憨,还算武力高强,若是遇上刁民,他还能护着点。
加上他自己,再让曾监牧点些强壮的差役人马一块儿,此行便稳妥了。
乐瑶想想也是,陆鸿元和俞淡竹是同门师兄弟,虽平日里拌嘴,可情分在那儿,相互帮衬起来指定顺畅得多,他们两人搭伙总好过孙砦与俞淡竹一言不合就互呛,便点了头应下。
“我这就去安排。”卢监丞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日影刚移过廊柱,“事情紧急,咱们晌午一过便启程,娘子也赶紧拾掇些行装,我半个时辰后亲自来接娘子。”
不等乐瑶回话,他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娘子会骑马吧?我让官牧坊给你挑匹上好的突厥马,这马个头矮,脚力却稳,走戈壁峡谷很是合适。”
乐瑶想到了岳峙渊,想到了那匹白马,下意识道:“我有马……”
“那更好了,那便这么说定了!”
卢监丞哦了声,也没多想,急匆匆走了。
乐瑶也出来与大伙儿说了要出门的事儿,与俞淡竹交代了些照看重症病患的话,让孙砦与武善能收拾收拾,便也忙去后院瞧那马儿。
院子里各人反应都不同。
俞淡竹不大开怀,他想跟着小师父出门学医,不想留在这里,但这又是他这小师父交代的,只能闷闷不乐地接受了。
孙砦高兴极了、得意极了,胸脯挺得老高,在俞淡竹面前大摇大摆溜达了好几圈,嘴里故意大声地说:“哈哈,这回可轮着我跟着乐娘子出门了!娘子有什么厉害的,全叫我学了去!啦啦啦,正月里花开……”
俞淡竹脸顿时更臭了。
刚吃了一整个羊肉大烧饼的武善能抹了抹嘴角的油,他倒是无所谓,去大斗堡就去呗,他反正医术有限,就当去换换口味了。
听闻那边也有牧场,养的黑羊也好吃,肉嫩得很。听闻还有牦牛肉吃,香韧十足。
陆鸿元忙操心起来:“哎呀,乐娘子要出门,我得给她多烙点儿饼,再装一大壶牛乳路上吃吧?不不不,天冷啊,装一壶酒吧,喝着暖暖身子。我想想,我记得桂娘给我做过一件牛皮的斗篷,穿上又暖和又舒服,还能防大雪,一点儿也不透雪水,哦对了对了,得再装点儿我腌的当归羊肉干、茱萸酱……”
他唠唠叨叨、蚂蚁搬家似的收拾来收拾去,没一会儿收拾出了一只小山般高的硕大包袱。
看得孙砦都不嘚瑟了,喃喃道:“你疯了?咱们这儿去大斗堡也就三四十里,快马跑半日也就到了。带这许多物什作甚?”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斗堡搬到长安去了呢!
“你晓得什么,冬日里的气候说变就变,万一遇上暴雪封路,在路上耽搁了怎么办?路上没吃没喝的可怎么好?一看你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
陆鸿元坚持打上包袱,艰难地提溜到武善能面前,“大和尚,东西就交给你驮了啊,可别让咱们小娘子饿着冻着。”
武善能也颇为无语:“我是骆驼吗我!”
“带你去不就图你劲儿大么!不然带你去收尸念经啊!拿着!不许再抱怨了,这都是必须要带的。”陆鸿元颇有气势地喝道,“都带上!少一样都不行!”
谁也说不过陆妈妈,只能依了。
乐瑶一溜烟跑去看岳峙渊的马儿了,她那天一赶回来便交给武善能了,也不知它还好不好。
若是它还累着,她还是骑疾风去吧。
她心里还怪心疼的,这么漂亮、有灵性的马,那天跟着她尽遭罪了。
结果一进后院马厩,就见那匹漂亮的霜白马精神头不错,武善能不仅好吃好喝照顾它,还给它梳了鬃毛,修了蹄子。
此刻正气呼呼地朝疾风嘶鸣咆哮,后面两只蹄子都擡起来踹了。
往常总啃绳子要跑的疾风也不研究绳结了,咧着大嘴,就跟着白马后头,腻腻乎乎地拿头去拱。
“咴!呜!”
白马仰头大叫,后蹄又猛地一蹬。
疾风被踢个正着,踉踉跄跄直往地上栽,竟然还高兴地咧嘴呢,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给它踢爽了还。
“哎哎哎……”乐瑶连忙将白马牵出马厩,门才关上,疾风又想凑上前来,咴咴叫着,一副缠绵悱恻的模样。
“强扭的瓜不甜,疾风啊,你俩语言不通,还是算了吧。”乐瑶苦口婆心地劝了疾风,又安抚地给了白马一根萝卜,把它牵到外头去。
她也学着岳峙渊摸了摸白马的脖颈,它竟会温柔地低头拱她的手。
好乖啊。乐瑶抱着它的脑袋,轻轻地抚摸,“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你能听得懂汉话么?可惜我既不会说胡语,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白马儿大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听懂没。
对哦,那句胡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都忘了问孙大夫了。不过,应当也就是让马儿乖乖的吧,没什么稀奇的。
乐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马,思绪也飞远了。
等她把马喂了,卢监丞也带着人马到了。
众人利落地各自背上行囊翻身上马。
除了武善能,他被陆鸿元准备的那个包袱坠得差点跌下来,吭哧瘪肚半天才狼狈坐稳。
一行人踏雪出发时,心情都尚算轻松。以为大斗堡不过是人口多、病人多才忙不过来罢了,如今多些人手支援便能控制。
水花疮嘛,对症下药,不足为虑。
但此时的大斗堡,已不仅仅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大斗堡的确与苦水堡不同,苦水堡中全是将士戍卒,几乎没有什么百姓,大斗堡内却生活着两千守将与数百户边民,东侧是大营,西侧是百姓的坊市,坊中也有不少铺子、客舍、医馆,虽陈设简陋,平日里却远比苦水堡热闹。
如今因疫病横行,这坊市之间空无一人,满地黄纸被风卷得四处飘散,形同鬼城。
但入夜后,民坊里原本用来唱戏的戏台子,还聚满了人,但他们却不是来看戏的。
夜空里火光冲天,头戴獠牙兽面的巫祝身披彩衣,颈插鹰羽,腰系铜铃,正围着好些奄奄一息的病患癫狂起舞。
四周跪伏的百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他们将牛羊祭品摆放在圣火前,叩首祈求神明降下福祉驱散疫鬼,也恳求巫祝多分些香灰火灰,为他们治病。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久久回荡。
路上,竟还不断有人背着患病的家人往这儿赶来。
大斗堡的医工坊在大营里,大多医工也聚集在营中,如今营中虽也是人人患病,医工们步履匆匆,但比外头可正常多了。
庞大冬哎呦哎呦地扶着腰直起身来,他刚给几个高烧昏迷的针灸完,腰又疼了。
这些日子,他没日没夜地忙,命去了半条,竟还把腰闪了!
想到之前那小娘子还说他骨质疏松……看来是真的啊!
忽然,外头传来砰砰砰地砸门声。
又送得病的将士来了?他这实在管不过来了,屋子里都打地铺了,怎么还送!
庞大冬艰难地挪过去开了门:“谁啊!”
“庞医工,求求你,去劝劝我那女婿吧!”
来人竟是之前总找庞大冬看风湿的那个牧民,庞大冬在屋子里照看了一整日病情危急的病人没挪窝,他还不知连营中各级小吏都倒下了,他还奇怪这人不知怎的进的了大营呢。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那牧民满脸焦急,死死抓着他的双手,跪下哀求,“庞医工,求求您了!你救救我家女儿吧!我那女婿他疯了!他非要带着我女儿去求大巫赐香灰!她都快临盆了,这么折腾岂不是要一尸两命吗!”
“求求你了,帮我去劝劝他吧,我拉都拉不住!”——
作者有话说:孙砦:妹妹对我太好了[哈哈大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