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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从叫号开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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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陆鸿元当即便答应明天试试,还夸乐瑶:“小娘子此法,虽说是从军伍点卯中化来,可我看啊,你想得不仅更周全仔细,还化用得精妙,听着便觉合用,便依着你说的办!”

乐瑶弯了弯眼。

当然合用,这就是后世医院叫号系统的简化版,积累的都是千年后医院能吞吐那么多病人还能流畅运转下来的经验,能不仔细吗?

一旁的孙砦已跃跃欲试,开始招呼杜六郎过去一块儿做签筹,又咬着笔杆估量要提前做多少个才好;武善能也盘算着要搬几张胡床出去才够,又摆在何处才好,还有黑将军与疾风几个,也要另外换个地盘安置……

连陆鸿元也一拍手,提议他和乐瑶便负责将诊堂重新布置一番,将两张医案搬到隔壁去,与药柜分开,这样药房为药房、看诊归看诊。

四人围坐,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比之前熟络许多。

商定得差不多,天也黑了,便约定晚食时再细细谋划。

陆鸿元先前从晌午忙到日暮,实在疲乏,晚食便又由武大和尚操刀,大和尚不擅厨事,于是众人又吃起了一顿杂麦稀粥,唯一的不同是,他在乐瑶的建议下将熏羊肉切作细末搅入粥中,滋味果然大有改善。

那几片肉虽塞牙缝都不够,但剁碎了也不必担心谁多吃谁少吃了,这么熬煮出来,荤油融在粗麦杂豆间,寡淡的粥汤也带上了点肉味儿,下肚时便觉舒坦满足了不少。

翌日,乐瑶特意早起,趁还算清闲,为六郎又推拿、针灸了一次,昨日他夜咳已大大缓解,喉头红肿也消退,估摸再吃两三日药便能痊愈。

随后,她便向陆鸿元提及想去探视其他流人的话。

乐瑶身负流籍,即便在苦水堡内行动也需受监管,医工坊里的“监头”也就是陆鸿元了。

“你要去看何人?”陆鸿元似觉意外。

乐瑶琢磨了会子。

周阿婆随其子前往山丹马场了,柳玉娘入了深宅大院更难得见,杜彦明与郑山皆在苦役营修筑新城。乐瑶问过陆鸿元才知,修筑城墙的苦役营远在七八里外,里头都是男人,不仅不便,没有卢监丞签发的传验,她是绝无可能离开苦水堡的。

思来想去,只能先去瞧瞧米大娘子。

乐瑶道:“就在隔壁缝补房,我绝不走远,有位与我一同来的米家娘子分在缝补房浆洗衣裳了,她也曾是我的病人,先前为她诊治,因手头无药不得不耽搁,不知她病情如何,这心里不免惦记着。”

陆鸿元沉吟道:“按规矩,流人分派劳役后,为防串谋逃亡或生事,是不得随意往来的。不过……”他略顿顿,望向乐瑶含笑续道,“冬日将至,缝补房也该赶制寒衣了。我分身乏术,孙二郎与大和尚也各有事务要忙,你便代我前去问问,何时可发放衣物吧!”

乐瑶立时心领神会,露出笑来:“多谢陆大夫周全。”

陆鸿元摆手一笑:“早去早回,若被有心人察举,我也不好交代。”

乐瑶用力点点头,出门前忽又想起米大娘子那肾亏血虚导致的眩晕症,便还想和陆鸿元赊半瓶归脾丸来,这药正好对症。

陆鸿元听了却叹口气,回了诊堂,另取来一只贴着红签子的小粗陶罐:道:“你去了便知道了,缝补房活计不轻,即便吃归脾丸也补不回什么气血来,比起那些,你还是带这个去更妥当。”

她低头一看,竟是猪油膏。

乐瑶心中一悲,轻声道谢后,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向外走去。

反身掩上院门时,还见武善能正领着刚吃完朝食的杜六郎在院里一圈一圈地扫地。

果然温饱比什么药都管用,两餐俱全加上能好好休息,与先前路上相比,六郎瘦的凹进去的脸似乎都长回些肉了。

他很仔细地听武善能操着大嗓门教他怎么用那把比他人都高的扫帚,姿态笨拙却很认真,乐瑶不知为何,心里又漫起一点点酸胀。

至少,她救下了这个孩子。

缝补房和医工坊仅隔了一条甬道,穿过甬道尽头那个带井的汲水房,乐瑶便能看到缝补房的后门了,门口有一名山羊胡子的小吏抱着胳膊守着门,正厉声呵斥着几个擡着沉重木桶出来的妇人小心着些。

乐瑶刚走近,便被那山羊胡小吏拦住了:“干什么的?”

她便将陆鸿元交代的原话说了,山羊胡狐疑地打量她几眼,最终还是信了,极不耐烦地挥挥手:“候着!不许乱走!”

这才转身入内询问。

她立刻便站到门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苦水堡里的缝补房,是戍卒旧营房改建的简陋工棚,里头与乐瑶想象中积水弥漫潮湿的景象不同,用水极为节制。

棚内没有一个大水缸,取而代之的是沿墙砌筑的一排低浅石槽,槽中水量仅没及槽底,水面浮着一层浑浊的皂沫。蹲在石槽面前洗衣的妇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木盆,盛着的也不是清水,而是少量掺了草木灰的堿水。

院中,密密麻麻的胡杨柳条拧成的晾衣杆在院子里架得横七竖八,众多妇人正合力扛着脏衣篓子,像游鱼在高高低低的湿衣、布甲中穿梭,显得格外忙碌。

靠东墙的石槽前,还有些妇人蹲在石槽前将沉重的皮甲在堿水中反复浸泡,再平铺在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上,用木杵反复捶打;北边角落里,几个妇人正费劲地举起笨重的甲胄,挂在木楔上,用瓜囊与仔细地擦拭盔帽和铁甲;有些妇人则在监头的注视下,领了名牌,推起独轮板车,从另一道角门出去运送洗净晒干的衣物。

空气里满是猪胰子冲鼻的腥味,有点臭臭的。

乐瑶寻了两圈,才在门边角落找到米大娘子。她背对着门口,蜷蹲在地上,也在一块粗粝的石上,费力地搓洗捶打一件破破烂烂、厚重带血迹的戎服。

她的动作十分吃力,因没做过这等粗活,她的手上还有不少被砸伤的淤紫,指关节处还有不少细小的裂口。

乐瑶连忙压低声音,凑到门边小声喊她:“米大娘子!”

“米大娘子!”

一连喊了好几声,米大娘子才肩头一颤,茫然回头。

认出乐瑶的一瞬,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见不远处的监头正叉着腰呵斥一个妇人用水过多,未注意这头,才急忙放下手中木杵,双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弯腰穿过层层悬挂的湿衣裳。

那些湿衣裳滴下的水珠落在她的肩上、头上,她也顾不上擦,快步走到门边,只激动地握住乐瑶的手:“乐娘子!你、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我不敢说太多话,一会儿监头瞧见了要打我的。”

乐瑶方才站在门口时,便已发觉这缝补房与医工坊截然不同,气氛十分压抑严酷,分派到这里的妇人都低着头、躬着背走路,轻易不敢说话。于是她也迅速侧身挡住门内视线,将藏在袖中的小陶罐塞进米大娘子冰凉红肿的手中,低语道:“是猪油膏。快收好。”

米大娘子一拉住乐瑶的手,她便发觉她的手又干涩又凉,因整日浸泡在堿水里,指缝间、手掌心,到处都伤痕累累、红肿溃烂,有些冒血的裂口里甚至还扎着细小的粗布纤维,这才只做了一两日的活儿而已!

乐瑶这才明白,为何陆鸿元让她带上这个,而不是归脾丸。

在这里,保住一双能干活的手,比什么都重要。

见乐瑶塞东西给自己,米大娘子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连忙用力咬着下唇,想把哭声憋回去,可一张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乐娘子,多谢你了……你快回去吧,这缝补房的庞监头脾性不好,又极厌恶流犯,对我等也格外严苛,以后你千万别来了,免得被人知道了,连累了你。”

乐瑶心里也不好受,只能紧紧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千苦万苦你都要熬住,莫要自弃。我回头一定再找机会来见你,你那个头晕的毛病,我没忘,下次我一定给你带些治头晕的药来。”

没想到,米大娘子听了竟含泪笑了,她擡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还惦记着我的病呢。放心吧,我也与郑山一般因祸得福了,每日要洗上百斤的衣裳,如今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压根想不起那些画本子了。”

乐瑶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米大娘子还能有这般心态,一定能活下去的;悲的是她境况凄惨,过得如此辛苦,这样的日子却不知有没有尽头,她又忍不住关心道:“那吃食呢?可还够?”

“吃食倒是每日都有两块粗麦饼,还发一壶苦浆水,比在路上的时候好得多了。”

米大娘子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便被监头突然拔高的声音吓成了惊悸模样。

她忙回头看了一眼,见监头正要转身,忙将手中的陶罐往破布条勒成的腰带里掖了掖,藏得更严实了一些,急声道:“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快去吧。”乐瑶紧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保重”。

米大娘子低下头,快步钻入一片悬挂的长衫后头,乐瑶眼见她的身影就要隐藏在人群中,她却忽而又停了脚步,返身从衣衫的缝隙中回过头来,看向乐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那片灰暗的重重人影与沉闷的捶打声中。

乐瑶移开目光,退到门外,佯装一直在门口等待的样子。

她刚站定没多久,之前进去问话的山羊胡小吏便从内间走了出来。那小吏是个外八,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依旧是满是不耐。

他走到乐瑶面前,叉着腰,粗声粗气地说:“我们监牧说了,让陆医工莫要总遣人来催了,冬衣制好了自会发放,最迟不过下月初三,到时候凭传验来领便是。”

乐瑶领了话,也不敢在外面多晃,赶忙回去了。

回去后,乐瑶也顾不上为米大娘子悲伤,一进院门便忙得团团转了。

先是与孙砦一块儿查验杜六郎连夜写的签筹,又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设好了“导诊台”。扭过身,便与陆鸿元一起搬擡医案、悬挂布帘,在檐廊的木柱上钉上了“候诊”“就诊”与“药房由此进”的导引木牌。

刚喘口气啃了半张胡饼,见武善能忙着牵马牵牛,便也赶去帮忙拉趁机想逃走的骆驼,齐心协力将这些脾气古怪的牲畜都暂时栓到院墙外,武善能眯着眼瞧了瞧,还是不放心,把疾风的前蹄后蹄全都用麻绳绑住了。

疾风气得喷了他好几下响鼻。

之后众人又将整个院子都齐心协力好一番洒扫、清洁,洗洗刷刷。

五个人陀螺似的没歇息过,一直忙到午时,才将库房收拾妥当。

乐瑶最后收尾,在廊下铺好了胡床苇席,还支了个切了几片姜与花椒的热茶汤炉子。

歇了晌起来,乐瑶牵着六郎,望着大伙儿,大伙儿也都望望她,眼里莫名都怀有一丝奇异的期盼与紧张。

之后,便都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等候起病人来了。

等大营里响过乌乌的号声,看病的人便陆续来了。

吴大年搀着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袁吉匆匆走进医工坊的院门时,心里已做好了苦等的准备,没法子,医工坊只有陆鸿元能看病,晚一些到便人山人海,要等上大半天!

阿吉腹痛如绞,不得疼死过去?

他们进了门,医工坊果然已热闹万分,但吴大年却愣在了原地。

院中确实候着不少人。

可是……

这院门前不知为何多摆了套高足胡案、胡凳,医工坊的那个孙医工坐在后头写写画画,旁边还站着个面生的童子。

他面前排了七八个人,略问了问话,那几个人又都领了根树皮做成的签子走了进去。

那些人进去后,除了径直进药房取药的,大多都在院中聚堆儿或坐或站,或还有闲心跑去逗那群被关起来正不甘嚎叫的牛马骆驼们。

不仅无人往诊堂里挤,还有人当自个家一般,走到去茶炉里舀了碗热茶汤,跪坐到苇席上,与旁人边喝边谈,那模样别说着急了,看着甚至有几分悠哉。

与原本那你推我搡、看个病如冲锋攻城的景象截然不同了。

吴大年惊愕地东张西望,一时分神,下台阶时,差点都忘了搀扶身旁疼得险些滚下台阶的袁吉了——

作者有话说:乐瑶:以后请叫我大唐甘州府苦水堡人民……卫生院主治医师。[眼镜]</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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