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天突然开始阴了,风低低地擦着海面吹过来,带来潮湿的水汽。
阿妩背着一筐子蟹,仰脸看远处的海,海面朦胧起来,远处并不见什么舰船。
父兄和阿寒哥哥出海,至今没回来,她有点担心才来这里看看,不曾想竟然要下雨了。
浪花打湿了她的裤腿,她脱下鞋子放在背筐中,光着脚丫踩在沙子上,沙子是湿的,紧实,踩上去很舒服,阿妩喜欢柔软沙子从脚趾缝中挤出的感觉。
她正这么边走边玩着,便听到在那海浪声中,隐隐有什么曲子,很是动听。
阿妩好奇地四处看,却见远处海岸停泊着一艘小船,在雾气弥漫的海面上若隐若现,那曲声便是从小船上传来的。
她两手攥着背筐的绳带,踩着沙子往前跑,深一脚浅一脚的,没多久就跑到近前。
此时细雨落下,汹涌海浪拍击着礁石,发出一重一重的浪声,琴声泠泠,犹如玉碎凤鸣。
阿妩站在岸边,侧耳倾听着,只觉这琴声很美,像是晨间的雾气,又像是晚间的云霞,美妙至极,却又一闪而逝。
她低下头,看着浪花轻轻扑打在她脚面上,心底却涌起惆怅和凄凉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又是在弹奏着什么曲子,为何她听了后,只觉好生喜欢,却又好生悲哀。
她想起远处翩飞的海鸥,想起驶往远方的船只,想起久盼夫君回归的妇人,她站在礁石上,仰望着海的尽头,一年又一年的苦候,却等不到那个归来的人。
海边的岁月,一日日地过,转瞬间已是千年,沧海桑田过后,斑驳古船搁浅在海岸边,海鸥依然翩翩飞过,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她心中竟涌起无法言说的酸楚,以至于落下泪来。
只有苦苦等候过的人才能明白这其中的凄凉。
浪花一遍遍地冲刷着她的脚丫,最后终于停歇,褪去,她的指缝间只残留了些许细沙。
琴声也终于停了。
她擡起头,望向那艘小舟。
略一犹豫后,她向着那小舟走过去,于是便看到小舟上有一青袍的男子,正盘腿坐在琴前。
阿妩好奇地望着那男子,他着一身宽袖暗青刺绣锦袍,墨发以玉簪高高挽起,薄薄的眼帘低低垂着,矜贵清傲,出尘脱俗。
阿妩往日所见都是如阿寒哥哥以及几位阿兄那样的,精壮彪悍,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哪里见过这样的郎君,乍见之下,看得心中震撼,甚至心跳加速。
又俊美好看,又贵气雍容,怎么会有这样风华无双的男子。
此时他的手正落在琴上,那双手实在是好看,洁白如玉,修长匀称。
正看着,男人的手指轻轻拨动,于是便有悠悠琴鸣再次流泻而出,这一次的琴声却细腻温柔,像是春日潺潺流水,其中说不尽的缠绵温柔。
阿妩竟听得脸红耳热,如痴如醉。
她甚至觉得,有一双大手在温柔地抚摸着自己,自己的心都要化开了。
就在这时,琴声却停了下来,阿妩一怔,疑惑地看向男子。
男子慢慢撩起眼,视线精准和和阿妩对上。
突然被逮个正着,阿妩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无措,就那么睁着泪眼,懵懵地看着对方。
男人有一双浅茶色的眸子,清隽好看,雪白衣领贴在锋利的颈子上,抵住微微凸起的喉结,他看上去矜贵冷漠,华丽讲究,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贵人,应该高高在上。
不过此时,他望着自己,眼底似乎流淌着浓烈的情绪,好像是悲哀,又好像无尽的欢喜。
这种情绪太过浓烈,有点烫人,阿妩完全不懂,她下意识躲开了。
她也有些羞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沙子中的脚丫,以及挽起的湿裤腿,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也习惯了这样,可是在这么一个华贵俊美的男子面前,她竟然自惭形秽了。
男人却在这时起身。
他站起来后,阿妩才发现他很高,那身青袍非常挺括华丽,这让他看上去有一种不可摧折的华贵威仪。
男人拎着袍角,迈步,走下船,向她走来。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一直望着她,不曾挪开。
阿妩忍不住再次看向他,小心地瞄着他。
男人走到她近前,却是笑了一下。
阿妩心里一动,他笑起来真好看,像是墨色的玉,好看得她的心都在荡漾。
他该不会不是人吧,海中的妖,来诱惑傻乎乎小娘子的!
男人身形太过颀长挺俊,以至于站在阿妩面前时,不得不微微低着头。
阿妩只觉,一股清冽的香漫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香,但很好闻。
男人眼睑低覆,望着她:“你在听我的琴声吗?”
阿妩脸上火烫火烫的,不过她还是点头:“你弹得真好听。”
男人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听着心里难受,流泪了?”
阿妩连忙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否认:“没有,也许是因为下雨了,我没哭啊!”
男人却拿出巾帕来,递给阿妩:“给,擦一擦。”
阿妩看过去,那是绣了翠竹的丝帕,雪白的,料子好,一看便很贵重。
她看着那巾帕:“不要了,免得弄脏了。”
怎么舍得用呢,回去洗一洗就好了。
男人再次重复道:“给你。”
低沉的声音充满力道,阿妩只好道:“好吧。”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之后对着对方笑道:“谢谢你。”
对方却不接,只看着她。
阿妩觉得他实在怪异,歪头,纳闷地看他。
男子收回视线,接过巾帕:“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阿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着那船:“那是你的船吗?”
男子笑得温润:“是我的船,我驾着我的船,巡游东海,走遍了东海岸每一处角落,我在寻找一个人。”
阿妩:“找一个人?谁?”
男子:“一个被我放在心里的人,我已经找了她七年。”
他注视着她,平和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压抑:“七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找她,找了两千五百天,想了两千五百夜。”
阿妩被震撼到了,她今年十五岁了,她不理解找一个人找了七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年龄的一半。
男子:“我相信,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不管她如今是谁,她听到我的琴声,一定会认出来。”
阿妩怔怔地看着男子,男子茶色眸底似乎涌着难言的情愫,而她的心竟然也被扼住了,开始因他而悲伤,替他难过。
她难受到手指头都在颤抖。
这时,男人开口道:“我姓雍,名天赜,字执安,你呢?”
阿妩:“我……我姓宁,单名一个妩字。”
景熙帝听到这个名字后,默了下,之后垂下薄薄的眼睑,轻笑一声:“那我叫你阿妩,可以吗?”
阿妩脸红:“好啊,阿爹阿娘都是这么叫我的。”
景熙帝笑道:“你可以叫我执安。”
阿妩:“好,执安……”
当这两个字从她口中缓缓说出时,景熙帝眼底涌起一些异样的情愫。
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地温柔着,耐心地诱哄着:“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妩:“好几位阿兄呢!”
她两手攥着背筐的背绳,瞄向他的船,还是好奇,也有些担心,他可别是海妖。
如果他是,她还是得赶紧跑,不能和他说话了,免得被他摄了心魂。
景熙帝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要不要来我船上看看,我可以为你抚琴。”
琴?
阿妩纠结了,又想看,又有些害怕。
景熙帝看出她的心思,笑着道:“我不是坏人。”
说完这个,他略沉吟了下,补充:“我是人,不是鬼。”
阿妩小心瞄着他:“也不是海妖吗?”
景熙帝哑然失笑:“不是。”
他指了指地上:“你看,我有影子。”
阿妩看向他的影子,因为阴天了,下雨了,很模糊的影子,不过确实有。
偏偏此时风吹起来,裹挟着些许雨水,淅淅沥沥落下。
阿妩赶紧从背筐中拿伞。
景熙帝:“来我船上避雨吧?”
阿妩:“我得回家。”
景熙帝低声诱哄,劝说:“等雨停了就可以回家了。”
阿妩纠结,她光着的脚丫踩着沙子,一只手拎着伞,一只手捏着背筐的吊绳,咬唇,犹豫纠结着。
景熙帝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阿妩道:“我想听你抚琴。”
景熙帝用温柔到有些悲伤的目光看着她,唇角缓慢翘起:“嗯。”
**********
外面的雨果然大起来,落在海面上,海浪发出一阵阵的声响。
男人的船竟然颇为宽阔,里面摆设很是雅致,是阿妩从未见过的讲究,一旁角落的铜炉烧着,咕嘟咕嘟烧开的水冒着热气。
比起外面的湿冷来,这里的一切显得格外温暖。
不过阿妩止步船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已经穿上了鞋子,草鞋,很粗糙,都要破了,上面还沾着沙子。
可是船舱中是讲究的地衣,一看就很贵,她不好意思踩上去。
景熙帝见此情景,却要她坐在一旁绣凳上,他自己拿了白色大巾,半跪下来,亲自为她擦拭过脚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