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浩去挂了号,拿着病历跑回来,和马青梅一起搀着葛春秀上电梯,葛春秀突然抱着马青梅的胳膊:青梅,你们都是好孩子,遇到你们,阿姨算是没白来这世界一遭,可是,阿姨得的是治不好的绝症,别去糟蹋钱了……
马青梅恍惚了一下,难道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又不敢直白了问,就哄着她说:葛阿姨,您千万别自己瞎琢磨,不就是咳嗽嘛,哪是什么绝症。
美黎带我看过医生了,虽然她没说,我也猜出来了。
马青梅就觉得心尖上一阵阵地刺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当一个母亲意识到孩子知道她得了绝症,不仅不给她治疗,还把她当累赘推了出去,那是比病魔还要恐怖的、足以把心杀死的疼痛啊。马青梅的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想怎么说才会让葛春秀心头的疼痛减少一点,再减少一点,就说:葛阿姨,你就别倔了,昨天晚上美黎说她今天一早要济南出差,不能陪您来医院,她都跟我哭了,让我一定说服您住院治疗,等她出差回来,就来看您。
真的?葛春秀像个极容易满足的孩子,她又渴又饿,非常愿意相信大人们说的,只要走过前面翻过山冈,就会有好多美味佳肴在等着她。
马青梅说真的。
旋即,葛春秀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马青梅不过是在哄着她去看医生,她点了点头:让医生瞧一眼,开点药就回家,就别浪费钱住院了,我的病我知道。
只要葛春秀答应去门诊,马青梅只好暂时这么应了她。
4
为了让葛春秀答应住院,马青梅也答应了她的要求,打几天点滴就回家,不做手术。
马青梅已经跟医生说好了,哪怕是骗也要把葛春秀骗上手术台。
手术安排在四天后。
马青梅打电话跟郑美黎说了葛春秀要手手术的事,郑美黎默默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你是葛阿姨的女儿,按说她的手术应该由你签字。
郑美黎还是什么都不说,从她没挂断她电话这点来看,马青梅估计她正在承受良心的煎熬,便也不忍心再去指责她,继续说:你不想签字也无所谓,我来签,责任也由我来承担,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葛阿姨手术前过来看看她。
郑美黎哽咽难言嫂子,我没脸见她,谢谢你。就把电话挂断了。
马青梅叹了口气。
葛春秀手术的那天早晨,马青梅哄她说上午要做一项检查,不能吃早饭,可能会有点疼,所以,医生要给她打一针放松神经的针,葛春秀点了点头。
为了不引起葛春秀的怀疑,麻醉针是在病房里打的,等葛春秀失去知觉后,被快速推到了手术室。
手术开始后,马青梅跟郑家浩坐在手术室外等待消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青梅听见有人低低地叫了声嫂子,扭头一看,郑美黎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马青梅心里一酸,是为葛春秀酸,有喜有悲,喜的是郑美黎的良心终于醒了过来,在关键时候能赶过来,酸的是,这样的良心醒悟是在让葛春秀经历了那么多伤害之后。
马青梅推了推郑家浩,让他往旁边坐坐,腾出中间的椅子让郑美黎坐下,郑美黎抽搭了好半天才问:嫂子,这到底是这么回事?她真的是我妈?
郑家浩就把多年前的往事又简单讲了一遍。
郑美黎听得泪流满面:这几天,我一直想来见她,可是,我没脸见她,我恨不能把自己打死算了……
马青梅说:算了,你妈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不知情。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前面没发生那么多事,或许你妈会告诉你,可是,伤她心的事一桩接一桩地发生,你让她怎么开口告诉你?
郑美黎使劲点头:我知道,要是我妈告诉了我,我肯定会惭愧得无地自容,肯定会恨不能自己一头撞死……我妈肯定不想让我这样,干脆就不告诉我了。
马青梅无语地看着郑美黎,心里感慨万分,是啊,孩子承受的痛苦,传递到母亲心里,那就扩大成了百倍千倍的痛,葛春秀或许一开始想到过告诉郑美黎真相,可是,一见面,郑美黎就给了她一下马威,用冷酷的伤害堵上了她的嘴,让她近在咫尺地守着亲生女儿都不能相认,就是为了不让郑美黎内疚自责、惭愧。
这世上,没有比内疚自责和惭愧是更为折磨人的酷刑。善良的葛春秀知道。所以,她不想挑明真相的同时把这些酷刑也一并送给郑美黎,她用一颗母亲的心,隐忍了所有的伤害,保持着心碎的沉默。
想到这里,马青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能让葛春秀知道郑美黎已经知道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件事,否则,她会为自己给女儿带来了心灵的酷刑而痛苦不已:美黎,在葛阿姨面前,你最好就当还不知道她是你妈吧。
郑美黎也是母亲,她明白了马青梅的意思: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她知道我知道的话,她会比我还难过,她不希望我因为她而无地自容……
马青梅点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对她好点就行了。
郑美黎只剩了流眼泪的份,马青梅从包里拿出一包面纸递给她:待会她就出来了,看见你哭成这样会难受的,我跟她说你在济南出差,是你让我把她送到医院来治疗的,还跟她说等你回来就过来看她。
葛春秀的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医生推门出来,表情凝重,说情况比较严重,葛春秀的左肺完全坏死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怕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郑美黎和马青梅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葛春秀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时还没从麻醉中醒过来,护士推着她往无菌病房去,郑美黎把着手推车跟着往前走,被护士客气地推开了,说是病人刚刚做完手术,不能接触外界没消毒的人和东西。
郑美黎恋恋地松了手,软软地依在马青梅肩上:嫂子,我这辈子就想找个人喊她妈妈,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马青梅拍拍她的手,揽着她往前走。
5
葛春秀在无菌病房待了三天。
为了让葛春秀的心情好点,马青梅让郑美黎有空就到无菌病房窗户那儿看看葛春秀,只要葛春秀看见她,心情就会好。
郑美黎就趴在无菌病房的玻璃窗上,跟葛春秀比划着说:我回来了。
刚刚做完手术的葛春秀看上去很虚弱,总是软软地笑着,看上去很幸福很满足。
三天后,马青梅跟郑美黎一起,和护士去无菌病房接葛春秀。
葛春秀从无菌病房被推出来的刹那,郑美黎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滚了出来:葛阿姨,让您想死我了。
葛春秀摸了摸郑美黎的手,用软软的目光看着她。
马青梅看得心酸,往旁边闪了一下,葛春秀却看见了,指了指马青梅,对郑美黎说:美黎,你嫂子是好人。
郑美黎拼命点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葛春秀笑微微地看着马青梅:青梅,你怎么好骗阿姨呢?
马青梅擦了擦眼泪,故意指着郑美黎说:是美黎让我骗你的,手术单上的签字也是她写的,手术费也是她掏的,我就是帮她布置了一下骗局。
葛春秀深深地看着马青梅,仿佛要看穿她的谎言,马青梅从背后拽了郑美黎一下。郑美黎知道马青梅这么说,是为了让葛春秀心理上欣慰一些,又不好意思把马青梅所有的好都揽到自己身上:嫂子,你可不能把所有的功劳都记到我头上,如果没有你的善良和周到,这事我自己哪能做得成?
见郑美黎和马青梅破天荒地相处这么融洽,葛春秀很是意外,但还是欣慰的笑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