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马青梅这么快就回来了,让郑家浩很意外,见她脸上有泪痕,想问又不敢开口,就默不作声地倒了杯水,端到她眼前放下,马青梅看也不看,合衣躺下了。
第二天早晨,马青梅还躺在**发呆,家里的电话响了,是马良躬打来的。
马良躬很担心马青梅真是和郑家浩闹了矛盾才回娘家的,也不知道她昨晚回去怎么样了,很是担心,就打电话来询问。
马青梅一再说没和郑家浩闹矛盾,又说了一些宽慰父亲的话,马良躬沉默了一会,慢慢说:青梅,你和家浩好好地往好里奔。
马青梅嗯了一声,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人要是把日子过穷了,谁都怕你,谁都会跟肥山羊怕饿狼一样地怕你,总觉得你一出现,就是琢磨着要叼他一口肉的。
马青梅又不想让父亲灰心,就自己给自己壮气似地说,只要她脚踏实地地努力,一切都会好的,列宁不是说过嘛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马青梅和父亲聊了半天,心里敞亮了许多,收拾家的时候,悄悄把郑家浩藏在床底下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又塞了回去,觉得郑家浩很荒唐,即便是他为提防她要跟他离婚才私自藏钱的,就藏这么点儿钱,有什么意思?这不仅显得他可笑,还辱没了她马青梅,就算他不藏,就算是他们要离婚了,就算她马青梅穷,她也不会盯着他打零工赚的这俩小钱不放的。
马青梅不想出摊,趴在窗户上发呆,想她回娘家之前,跟郑家浩说过的,让他想明白了给她打电话,可是,还没等郑家浩打电话,她就自己灰溜溜回来了,郑家浩会不会觉得她已经认输了?不再在房产上跟郑美黎纠缠不休了?
就算她不认输,又能怎么办?郑美黎不是件什么东西,她不能不高兴就随手拎起来扔到街上去不理不问,郑美黎是个活生生的人呀。
4
郑家浩在往床底下的信封里放钱时,突然想起,马青梅是个勤快人,每天都要擦地板,说不准她擦地板的时候发现了他攒的钱了。他不想被马青梅误解,就想跟她好好解释一下,刚说了半句,就被马青梅堵了回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就算是你打算攒钱娶二房,也用不着跟我商量。
听她这么一说,郑家浩就知道,马青梅肯定发现他攒钱的事了,也肯定误解他了,跟在青梅身后想解释清楚,马青梅却一甩手,出去了。
郑家浩郁闷地要命,就多喝了两杯。
郑美黎眼看着郑家浩和马青梅因为她冷战了这么长时间,心里也有点别扭,见郑家浩连菜都没做,就着一包炒花生米喝闷酒,就下厨给他做了两个菜,陪他喝了一杯。
很快,郑家浩就喝大了,眼也有点迷糊了。
郑美黎就问:哥,我嫂子和你闹,是因为我的事吧?
郑家浩点点头,又摇头说:不光因为你的事,她误会我了。
郑美黎觉得有点好笑:她能怎么误会你啊,难不成误会你在外面有人了?
郑家浩嘿嘿地就笑了:就你哥这样的,除了你嫂子谁希罕啊?你别瞎猜了。
郑美黎被吊起了好奇心,晃着他的胳膊半是撒娇地追着问:你说说嘛,说不准我还能帮你出点主意呢。
郑家浩就醉眼蒙胧地指着卧室的床底说:我偷偷攒了点钱,让你嫂子看见了,她可能以为我是成心不打算和她过了,才偷偷攒钱的。
郑美黎一听就笑了:得了吧,哥哥,就算是你们真要离婚,你打零工赚的那几个钱谁能看在眼里?
郑家浩把眼一瞪:别胡说八道,我可不跟你嫂子离婚,我攒钱有用。
有什么用?
我想去趟昆明,你嫂子卖赚串挣两个钱也不容易,我不好意思开口跟她要,就自己攒吧。
郑美黎的心打了个趔趄:你去昆明干什么?
我越琢磨越觉得葛春秀还活着。
郑美黎的酒,就消了一大半,说:哥,她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郑家浩蒙胧着醉眼看着郑美黎傻笑:你真是记吃不记打啊,你现在还相信何志宏那张嘴?
郑美黎急了,一把夺过他的酒杯:哥,别喝了,你不希罕这房子也用不着拱手让给别人啊,给我得了,葛春秀算老几?
不是拱手让给她,是本来就是她的,要不是她,你和我,连爸爸都没了,还哪儿有这房子?郑家浩把酒杯拿回来,倒上酒,继续喝。
郑美黎没心思继续和郑家浩唠叨,拿起包回头对爱爱说:爱爱,妈妈出去趟,你写完作业就睡觉。
爱爱隔着门,哎了一声。
5
郑美黎匆匆赶回浮山后的家,何志宏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一片狼籍,见郑美黎回来了,就坐了起来,嬉皮笑脸地说:老婆,回来检查工作了?
我希罕啊?查你个头。郑美黎一屁股蹲进沙发里。
何志宏猜到是有事,还不是小事:说说看,是不是你嫂子又出招对付你了?
你是不是在我哥眼前说漏什么话了?他说葛春秀还活着,正攒路费要去昆明找她呢。
何志宏便想起来前一阵郑家浩曾找他要葛春秀街道办事处的电话号码,现在看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对那张死亡证明起了疑心了。何志宏没想到郑家浩会这么一根筋,也想不出来他究竟是从哪儿看出了破绽,恼恨得要命,跟郑美黎骂骂咧咧地说你哥是不是有病?还嫌钱多了扎手,非要送出去。
郑美黎觉得荒唐,问题不是她哥嫌钱多了扎手,是何志宏想把属于她哥的那一份也全划拉到自己兜里,才闹到了今天这局面。一想到折腾了这一顿,搞不好成了一场光着屁股推磨,净丢人了,还是落了一场空,郑美黎开始埋怨何志宏自作聪明,要不是他贪婪地非要独吞遗产,她早就积极地配合马青梅把房子卖了,该她拿的那份钱她也拿到手了,现在可好……
怨来怨去,两人差点吵起来。当初何志宏去昆明压根就没找葛春秀,那张死亡证明是在街上找假证贩子做的,至于那个所谓的街道办事处王主任,是何志宏为了把假相弄得逼真一些而从青岛带过去的一狐朋狗友,以请他免费游了趟昆明作为报酬帮着他演戏的,何志宏先回青岛,他继续留在昆明,找个公用电话守在那儿,然后何志宏对郑家浩谎称这个公用电话就是葛春秀街道办事处的电话,让这个男人冒充街道主任把郑家浩骗过去。
何志宏一想到郑家浩一旦真去了昆明,他的谎被戳穿了还是小事,那套让他想得夜里睡不着觉的大房子就没了,就恨声恨气地说不行,你不能让你哥去昆明。
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我不让他去他就不去了?
你就不会想想办法?何志宏有点急了。
我又不能把他绑在家里,我没办法。郑美黎赌气:志宏,还是算了吧,我都过够这种日子了,好好的一家三口,要分开住,这还算什么家啊?
何志宏当然不允许郑美黎放弃,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美黎,现在不是你说不干了我们就能不干了的事,你想想,你和我把婚也离了,我也撒谎说葛春秀死了,如果你哥再把葛春秀给捣腾出来,我们是里外不是人,以后还怎么混啊?
郑美黎本来就是个脑子里没章程的人,一着急就更傻了,何志宏突然眼睛一亮:你哥不能走到昆明吧?他不是在攒钱嘛?你把他的路费偷出来他不就去不成了?
郑美黎惊得往旁边一跳:你这是让我做贼,我不干!
你不干我也不逼你,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你哥弄清楚了真相,来揭我们的画皮吧,他是你哥,你不怕,我也无所谓。何志宏悠然地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袅袅地喷了出来,坐下,打开电视。
郑美黎夺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恨恨地瞅着何志宏:我怎么跟了你这么一男人?活到三十多岁了,还要学着做贼!
听郑美黎这口气,何志宏就知道不必担心了,她肯定会按照他说的去办,就把她揽到怀里:傻老婆,这不叫作贼,这叫斗智斗勇。
郑美黎瞥了他一眼: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我拿了他的路费,他还可以再攒,难道等他攒差不多了,我再……
车到山前必有路,听我的没错。何志宏让郑美黎说得也有点丧气,又不敢让她看出来,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6
既然他攒钱的事马青梅也知道了,郑家浩就不想再藏着掖着地增加马青梅的误会,睡觉前就大大方方地从床底下拿出信封,打算把今天赚的钱装进去,却发现信封已空了。
郑家浩愣了一会,以为可能是马青梅干什么要钱用,就从信封里拿了。
马青梅见郑家浩盯着她傻看,就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郑家浩本不想问,又觉得不问也不好,就小心翼翼地问马青梅:青梅,你最近是不是急着用钱?
马青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爱搭不理地说:我等着用钱的地多了。
你要是有用钱的地方,跟我说一声。
马青梅用鼻子笑了一下:跟你说,你能把钱拿出来啊?
你这是怎么说呢?只要你用,跟我打声招呼就行了,我有多少出多少。郑家浩琢磨着怎么问马青梅才不会让她生气,不由的口气就有点急。
还真把自己当大款了啊,你有多少钱跟我没关系,你也用不着藏在床底下,万一让耗子啃了叼了的,多亏得慌。马青梅伸了个懒腰,躺在**。
郑家浩就觉得这个圈子越兜越曲折,索性就直白地问:青梅,我放在床底下的钱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
马青梅忽地就坐了起来:郑家浩,你怀疑我偷了你的钱?
郑家浩没想到马青梅反应这么激烈,嗫嚅着道: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的钱不见了,我就是想问问是不是你拿的,咱是夫妻,就算你拿了,也是天经地义,我没意见。
马青梅觉得郑家浩就像是挖了一把又臭又脏的泥巴糊到了她脸上,就走到郑家浩眼前,眯着眼睛逼视着他:你怀疑我偷了你的钱?我马青梅好歹跟你也十几年夫妻了,你居然把我看成这么下作的人!
郑家浩见马青梅真的恼了,就讷讷说:我真没这意思,我这不就是顺口问问你嘛。
你怎么不顺口问问你妹妹?
隔壁的郑美黎早就听到了哥哥嫂子的争吵,也听清了争吵的原因,这要是放在以往,马青梅敢这么大声地把事往她身上引,她早跳起来了,可今天不行,她心里亏得慌,自从拿了郑家浩的那一千块钱起,她的脚就是软的,那一千块钱,像火炭一样炙烤着她的心、她的脸,她不知道把它们放在哪儿才是最安全的、才是不会被发现的。
她找啊找啊,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曾想埋在楼下的花圃里,下去转悠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安全,唯恐楼上邻居养的宠物狗把它们从土里刨出来,并顺着味嗅到她身上。
最后,她把钱交给了何志宏,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花掉,好像那些钞票上已经有了特殊的印记,只要带在身上,就是潜在的危险。
所以,当她一听见郑家浩夫妻在隔壁开了战,就抱着枕头装睡,爱爱觉得奇怪,趴在她身上往下拿她被蒙在脸上的枕头:妈,你不看电视剧了?
郑美黎翻了个身,装做没听见,她的眼是闭着的,耳朵是竖着的,像警觉的猎犬。当听到马青梅说你怎么不顺口问问你妹妹时,她打了一个激灵,差点从**滚下来。
见马青梅像一头被激怒到忍无可忍的狮子,郑家浩知道肯定是自己冤枉了她,这个家平时也没人进来,门窗也没被撬的痕迹,不会外人所为,单是马青梅嚷嚷着让他去问郑美黎,他肯定郑美黎能听见,从她默不作声的老实上郑家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他不想去问郑美黎,就算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也是徒增矛盾扩大战争而已,或许她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一时筹不到钱,才动了这心思。
可,事既然闹开了,总要给点说法才能平息马青梅的愤怒,郑家浩就道歉说自己干了一天活,累糊涂了,突然想起来,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把钱装在口袋里了,可能是在公交车上让贼给偷了。
马青梅不置可否地冷笑。
从那以后,马青梅和郑家浩的关系就更僵了,马青梅干脆从卧室搬了出来,继续睡她的帆布折叠床,一副要跟郑家浩泾渭分明的架势。
郑家浩也难过,觉得自己和马青梅走到这一天,已经是冰冻三尺,想和解已经很难了,只要他继续呆在家里,就跟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似的,磕磕碰碰是在所难免,搞不好会继续加深矛盾,踟躇彷徨了几天,就决定暂时不回家住了,给彼此一点空间和时间冷静一下。
马青梅对郑家浩恨是恨的,但没上升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只是自从爸爸去世后,就觉得生活是一架马车,她和郑家浩分别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使劲,把生活生生地就扯裂出了破碎和疼,让她一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可如今他真不回来了,她还是很担心他的,就让小帆打他的手机,郑家浩在电话里告诉小帆他和朋友在离家比较远的地方接了个急活,如果回家的话,每天单是在路上就要耗掉三个小时,所以,暂时就住在这边了,让他好好学习,听马青梅的话。
马青梅猜出他这么说是不想让小帆知道父母闹矛盾了,只是,知道他在外面好好的,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可一想到郑家浩一个人在街上漂着,她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有那么几次,想打电话让他回来,想想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号码拨到一半就放了手。
郑家浩在外面打零工赚了钱,攒起一点来就会去学校找小帆,让他把钱带回家给马青梅,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让马青梅明白,就算他人不在家,可心里还是装着他们母子的,依然在尽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
小帆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回家送,郑家浩就憨憨地笑着说他干活的地方离小帆的学校不是很远,可回华阳路就远了。小帆信以为真,他的学校前几年迁出了市区,新校址在新城区,离华阳路的家,有好二三十公里呢,乘公交的话,一个来回至少要三个小时。
小帆周末回家,就把郑家浩给他的钱捎给马青梅,说爸爸干的活很累,人都瘦了不少。马青梅本不想收小帆捎回来的钱,却又怕小帆知道了她和郑家浩之间的矛盾,替他们担心影响了学习,只好接了过来,却单独放在一个抽屉里,自从上回郑家浩怀疑她悄悄拿走了他攒的私房钱,马青梅就在心里发誓,从今往后,决不用郑家浩一分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