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什么人?”张究问。
孟铮:“似乎是一个接生婆,现年五十六岁,曾经在汴京十分有名,但是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踪了。”
既然一切都不清楚,那只能继续查。
晏同殊继续道:“除了刚才说的,我们还要查秦云端,查他的一切人际关系网,他最近见过那些人,说过哪些话,有没有人故意刺激他之类的。还有当夜值班的四个人加阿莲阿芙两个丫鬟,六个人,全部都要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阿芙,公主出事,她的房间就在公主寝卧的旁边,却来得很晚,并且,鞋子和裙子下半部都被雪水浸湿了,裙底有黑色的泥土,从侍女房到公主的寝卧这段距离,不可能这么脏,所以,她很可能不是从侍女房过来的。这些,张究,你来负责查。”
张究拱手:“是,晏大人。”
晏同殊挥挥手,让他二人去办,然后让珍珠磨墨,开始将案件目前的发现全部整理出来。
酉时过,秦云端求见兴安公主,解里正和兴安公主说话,便自行离开。
之后阿芙受命,请秦云端过来,阿芙离开,没有再回来。
秦云端进门和公主说话。
戌时六刻,供香被点燃。
亥时前,阿莽和拾邑值班。
亥时整(晚21点)解里和蓬莱换班,秦云端刚巧出来。
五分之一柱香之后,蓬莱看见兴安公主熄灯睡觉。
辰时(早7点),阿莲过来伺候公主洗漱,解里入屋,发现兴安公主死在供台旁,阿莲和蓬莱冲进来,发现兴安公主身首异处。
三分之一柱香(五分钟)后,耶律丞相将案发现场控制了起来。
辰时六刻(早八点半),她入屋检查兴安公主的尸体,死亡时间,尸体显示约五到六个时辰(10-12小时)。
晏同殊忍不住琢磨。
昨夜的时间线特别简单。
阿莽和拾邑虽然守在门口,没有见过公主,但阿芙,秦云端,解里都能相互印证兴安公主在秦云端进门前还活着。
香说明,兴安公主戌时六刻活着。
亥时换班后,解里和蓬莱一直在一起,哪怕放水也是眼不离岗,彼此是对方的不在场证明。
阿芙是在秦云端来了之后,离开,之后便没回来。
早上辰时,阿莲换班叫公主起床。
推算来推算去,单从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很干净,除了秦云端。
关键点就是亥时整这个时间点,兴安公主到底是在这之前死的,还是在这之后死的。
亥时前秦云端和兴安公主一直待在一起,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如果是在这之后,那就是有人在兴安公主的死上动了手脚,意图栽赃陷害。
天神教的那帮恐怖分子?怕自己的恐吓,北辽不听,所以试图伪造证据,让北辽以为是武朝人杀了公主,破坏和谈?
那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孟铮亲自坐镇,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无论是天神教,还是秦云端,都有一个东西解释不清——香。
还有那个奇怪的箱子。
而且,从蜡烛里发现的棉线,窗户缝隙中卡住的褶皱白纸,兴安公主屋内丢失的宣纸上看,秦云端很可能用这些东西制作了一个类似于皮影的兴安公主纸人,并以此误导解里和蓬莱,让他们误以为兴安公主还活着。
他为了减轻嫌疑,故意撒谎,没有看见兴安公主点香。
甚至这样推断,更顺。
秦云端不愿意挑起两国战争,使生灵涂炭,所以在激情杀人后,伪造成天神教杀人,想将锅甩到天神教头上。
当时她探查现场时没将这些说出来,是因为案子尚有许多疑点无法解释,而北辽使团均处于极度悲伤中,情绪激动,若是她说出来,他们在悲痛之中,极有可能直接让秦云端偿命。
若是如此,很有可能做成冤案。
晏同殊正想着,李复林敲门进来:“晏大人。”
他一边行礼一边道:“武阳王来了,他想见秦世子。”
晏同殊将整出来的卷宗卷起来,“秦世子不是犯人,是嫌疑人,可以见,但是见面之时,本官和你必须带至少两个衙役在现场。”
李复林行礼,退出去,回复武阳王。
晏同殊将卷宗交给珍珠整理,也出门去见武阳王。
武阳王站在院中,没有带家丁,也没有打伞,白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束发上。
秦云端第一次表演皮影戏时,晏同殊见过他。
武阳王是个极其严肃刻板的人,对任何人都爱板着一张脸说教。
同样,他也是个精神气很好的人。
但是现在,他站在雪中,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
李复林将晏同殊的回复告诉了武阳王,武阳王表示认可开封府的规矩,李复林带着他来到晏同殊身边。
武阳王乌青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求晏同殊为秦云端洗清冤屈,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的儿子他了解,虽然没出息,做事乱七八糟,没有章法,但是是个心性纯良的孩子,绝对不会干出杀人这种事情。
晏同殊和李复林陪武阳王来到秦云端的房间。秦云端此时和马车上一般无二的颓然。
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兴安公主一早出事,他没有吃早饭,李复林吩咐衙役给他送来了一些热菜热饭,但是现在饭菜都已经凉了,仍然一口没动。
晏同殊和李复林先进去,武阳王走在后面。
李复林开口道:“秦世子,你爹来了。”
秦云端低垂着的脑袋动了动,他擡起头,涣散的眼神逐渐有了身材,他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随即他又想起来,爹最讨厌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又赶紧擡起袖子,慌忙将眼泪擦干净。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
他喊道:“爹。”
武阳王眼眶一热,这傻小子,一出生没了娘,让他爷爷奶奶往死里疼,从小没吃过苦,这是头一遭,遇到这么大的事。
他上前两步,心里心疼,但话一出口,又变了样:“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怎么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做事也不知道小心一些。”
秦云端一听这话,心里更委屈了,眼泪又汹涌而下。
武阳王看得难受,但是屋里又有外人在,他板着脸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总是哭哭啼啼。”
晏同殊捂眼。
这武阳王到底会不会说话?
她听着都够心梗了,更何况秦云端?
果然,秦云端不哭了,但是更受伤了,连眼睛里的那点光都没了。
秦云端的脑袋再度垂了下去,整个人的精神神仿佛彻底散了一般,浑身散发着死气。
武阳王上前两步,来到秦云端面前:“说话啊,闷头闷脑地做什么?”
秦云端沉默着。
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后,秦云端哑着嗓子道:“对不起,爹,我又让你失望了。”
武阳王嘴唇抖动,生硬地说道:“我没有失望。”
他是担心。
担心到一听到消息,差点昏过去,连药都来不及拿,马不停蹄地跑到开封府。
秦云端擡起头,目光落在武阳王的脸上,又低下头。
明明脸色那么难看,就是失望。
每次都这样,明明不喜欢他,嫌弃他,觉得他没用,但是面上又不肯承认。
秦云端想可能是因为他是武阳王的儿子,作为亲爹,承认自己不喜欢亡妻留下的骨血,面子上过不去吧。
父子俩再度陷入了无话可说的阶段。
武阳王待了一会儿,问道:“你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缺的?我让下人给你送过来。”
秦云端看了看周围,开封府考虑得很周到什么都有,他摇了摇头,“不缺。”
武阳王又问:“有没有想吃的?”
秦云端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桂花糖糕,但是一想到武阳王觉得这东西糖多,他胖,不喜欢他吃,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
又沉默了一会儿,武阳王干巴巴开口道:“你好好在这住着,缺什么就让开封府的人到家里去拿。你若是没有杀兴安公主,迟早会出来。”
晏同殊盯着武阳王,然后呢?
‘迟早会出来’这句话后面是不是应该有点别的?
例如,不要怕,爹永远会相信你。
剩下半句呢?
说啊。
晏同殊往死里看武阳王,疯狂打眼色,武阳王完全没看见。
晏同殊再度无奈了。
武阳王准备走了。
秦云端忽然擡起头,看着武阳王:“爹,你说我没杀兴安公主,迟早会出来,要是我真的做了错事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