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眼珠子动了动,大呼一口气。
是梦吗?
好奇怪的梦,跟真的发生过似的,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晏同殊伸手将圆子捞进怀里,摇摇头,清除脑袋里混乱的杂念,继续睡觉。
……
临近中秋,晏同殊早早地开始考虑今年做什么月饼。
她正琢磨着,孟铮过来送公文。
晏同殊抱起官印,在公文上盖上四四方方的印鉴。
晏同殊好奇地看向孟铮:“孟铮,你们家中秋吃什么样的月饼?”
孟铮收好公文,手肘撑在书案上:“你今年要做月饼?我家的话,我娘来信说,中秋前会从鄞州回来,到时候会带那边的椒盐和枣泥月饼回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去年没有做月饼,前年做的是五仁的,大前年是芋泥月饼。今年……”
孟铮惊住了:“芋泥月饼?”
晏同殊嘿嘿一笑:“没吃过吧?想不想吃?你要是想,我今年多做一份送你。”
孟铮直起身子,赶紧作揖:“那可真太谢谢晏大人了。”
“不过我做过芋泥了,我还想再做点新的。”晏同殊又想了想,忽然精神一震:“黑芝麻牛肉月饼,麻辣牛肉月饼,你吃过吗?”
孟铮嘴角抽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晏同殊。
“怎么了?”晏同殊问。
“牛肉月饼?”孟铮一言难尽地看着晏同殊:“这玩意儿能吃?”
“怎么不能吃了?”晏同殊瞪着眼睛:“非常好吃。”
孟铮脸上是赤祼祼毫不掩饰的怀疑。
不相信她。
晏同殊哼了一声:“你等着,中秋我一定把牛肉月饼做出来,让你亲口说出好吃两个字。”
孟铮坚定摇头。
晏同殊瞪他,他闭着眼睛又点了点头,晏同殊这才罢了。
“不过。”他再度将手肘撑书案上,俊朗的眉眼倾泻出笑意:“不过,晏大人,你知道牛肉在哪里买吗?本朝禁止宰杀耕牛。肉铺只卖卖羊肉和猪肉。酒楼又不对外售出生食。”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连连摆手。
这个她也不知道啊。
采买都是厨房负责的,而且府内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两次牛肉。
晏同殊将视线从珍珠那里收回来,垂眸一想,笑了:“黑市。”
孟铮白她一眼:“咱俩堂堂朝廷命官,你正三品,我从三品,咱俩去黑市买牛肉,合适吗?这要当场让人抓着了,不仅皇上的训斥少不了,还丢人。”
晏同殊:“那去哪里?”
孟铮垂眸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要?”
晏同殊算了一下时间:“就这两三天。”
“那行。”孟铮直起身子:“两日后下值,我来接你。”
晏同殊:“接我?”
“对。”他转身,背对着晏同殊挥挥手:“带你去买牛肉。”
晏同殊立刻爽快应道:“好!”
两日后,晏同殊下值,让珍珠金宝先回家,然后换上便装,在开封府门口等孟铮。
不到一炷香,孟铮骑马过来了,她对晏同殊伸出手,“来。”
晏同殊握住他的手,他一把将晏同殊拉上马:“走,买牛肉。”
两人一骑,很快来到了城东,一家蓝色大门前。
孟铮从马上下来,晏同殊也随后翻身下马。
她擡头看向那蓝色的大门,看着上面挂着的牌匾上念道:“牛衙。”
她蹙眉:“牛还有衙门。”
孟铮将缰绳系好,反问:“人都有衙门,牛为什么不能有?”
孟铮说完,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回应的声音,对方打开门,那人穿着蓝色的衙役服,见是孟铮,立刻笑道:“孟大人,来挑牛肉吗?许大人一早就通知我们了,让我们切莫怠慢。”
孟铮笑道:“我带朋友来挑一些,也认认路。”
“成。那您二位跟小的来。”
那人在前方引路。
晏同殊和孟铮跟着他走进牛衙。
她压低声音问孟铮:“这里是做什么的?”
孟铮擡步迈过台阶,朝着内院走去:“如你所见,给牛断案的。”
晏同殊一手肘捅他:“我说认真的。”
“嘶。”孟铮揉了揉腰:“真狠。”
他说道:“我没哄你,真的是给牛断案的。朝廷禁止宰杀耕牛,但是架不住牛肉价格高,很多农户动歪心思,将自己的好牛,壮牛谎称为病牛,老牛。把牛故意弄死了,就说是病死老死,然后转手一卖,赚一大笔。
这样做的人多了,为了管制,朝廷就设立了牛衙,一面为牛提供免费的诊治,一面要求所有农户家的耕牛生病后,不管大病小病,必须上报。死后,牛的尸体也必须交由牛衙进行检查和统一处理,如果查出非病死,老死,即刻下狱。”
孟铮顿了顿道:“除此之外,为了保护耕牛,杜绝故意弄死自家牛卖肉的想法,朝廷这两年一直在试图引进别的地方的牛肉。由牛衙统一进行屠宰售卖。只是……”
晏同殊:“不顺利?”
孟铮点头:“其他国家的牛肉引进过来,路途太遥远,损耗太重,价格昂贵,数量太少。水土不服,也不容易养活。所以牛衙一直不温不火地存活着,除了大酒楼和爱吃牛肉的一两个贵族知道,旁的人知道的不多。”
晏同殊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孟铮擡手将半空中飞向晏同殊的叶片随手拂去:“我军营中有个兵,他兄长姓许,就在牛衙做主簿,也就是刚才曾森说的许大人。”
曾森就是刚才的衙役。
孟铮顿了顿道:“有一次军营里庆祝,他托他哥走关系,买了两斤牛肉,咱们三十多个弟兄一起吃。一人吃了一片。这之后,便知道他有关系了,有机会就摸过来买一些。”
牛衙看着没什么存在感,但实际上牛肉金贵,常年都有各大酒楼的人为了那一点牛肉,送礼走关系,乞求来年多给他们酒楼分一点份额,让酒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牛衙的人就算不收贿赂,光是年节的那点人情礼,也够他们四季无忧了。
晏同殊和孟铮身处牛衙之内,他说话便点到为止。
但晏同殊转念一想也明白了。
这就像一个公司里掌握着紧俏物资的销售经理,哪怕不收回扣返点,也少不了人请客吃饭,烟酒茶点。
关系越近,自然越能拿到这种紧俏货。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两人说这话,到了后院。
后院很大,分两部分,东边的牛棚里,养着‘进口’活牛。
这些牛都是从北边进口过来的,路途遥远,一路折腾下来,等到了汴京,不是半道死了,就是病了一大半。
难怪牛肉价格一直下不来。
牛棚旁边是草料堆放区,前边是院子。
院子对面是屠宰区。
她和孟铮一路过来时穿过的前院自然就是“审牛”的公堂了。
曾森笑着说:“你们是要本地的牛肉,还是这外地的?”
晏同殊仔细打量牛棚里的牛,她不认识牛的品种,问道:“这位小哥,这些牛有什么区别吗?”
晏同殊穿着便装,曾森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对孟铮亲近相待的态度中推测她身份贵重。
这么贵重的人,居然称他们这种卑微之人一声小哥,曾森立刻对晏同殊更为客气。
他笑着说:“咱本地的牛,大多都是南阳牛,少部分晋南牛,秦川牛。这三种牛体格高大,肉质细嫩。但是朝廷禁止宰杀,所以咱们这的,都是病牛,老牛死后的肉,哪怕是刚死没多久的,这肉也不好了。这从外地来的不一样,大多数是从北边和西边那几个小国运来的。
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不会耕种,他们的牛也不种地,愿意拿牛换咱们的大米豆子。这些牛都是壮年的活牛,身体健康。而且这位公子,你看。这边的牛虽然跟咱们的不一样,毛多,毛长,还矮一些,但是肉香十足,听杀牛的兄弟说,这肉里还有奶味。还有这边的……”
曾森指着那黑白相间的牛。
这个牛晏同殊认识,奶牛。
曾森说:“这个据说是西边用来专门产奶的,好像现在出不了奶了就卖给我们了。我也没吃过,但都老了,应该味道也不咋地。”
听完曾森的话,晏同殊想买新鲜现杀的牛肉。
但是……
晏同殊为难地问:“但一头牛这么大,我买不了一整头怎么办?”
“哎呀,您想什么呢。”曾森咧嘴笑了:“哪有人买一整头牛的。这再大的富户他也吃不完啊。咱们今日本身就要宰杀一批,一部分天亮运到附近的城镇,再由当地牛衙定额分配给酒楼,一小部分单售。
您先挑,你挑中那只,咱们就今日就将它选进宰杀的那一批。等宰杀好了,您挑肉,挑剩下的,咱们再运送,统一分配。”
晏同殊问:“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
是不是违法了?
曾森笑:“没关系的,本身每个牛衙就有一定单售额度。总不能好东西都往大酒楼送,不让别的人吃吧?您尽管挑,就当是您提前预订了。”
见晏同殊仍有顾虑,孟铮低下头,解释道:“买牛肉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不能保证每日都能现杀现卖完,故而单售本身就是先登记预定。咱们也只是提前过来预定,然后提前拿走。”
既然是这样,晏同殊便放心了。
但是她还是不会选牛,便让曾森帮她挑了一头。
“罗毕!”曾森大叫一声:“喊两个人,过来,杀牛。”
“是!”
远远地,隔着院子,屠宰区那边传来应和声。
紧接着,三个牛高马大穿着黑衣短打的壮汉就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抓牛,绑牛。
很快,两个男人将牛绑好,另一人拿着铁榔头,一榔头敲牛后脑勺特定位置上,牛瞬间晕了过去。
然后三个人擡着牛到屠宰区,割喉放血。
晏同殊还是第一次看杀牛,一时惊讶,瞪大了眼睛。
忽然,脖子上传来一阵热风,她打了个哆嗦,发现孟铮故意给她脖子吹气,吓她。
她一脚踹过去,孟铮灵活躲开,晏同殊脚落下,踩他脚背上:“让你吓我。”
孟铮虽然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但是却丝毫不觉得疼,反而笑得肚子疼,“晏同殊,你解剖尸体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看杀牛竟然看呆了。”
晏同殊哼了他一声。
她是没看过杀牛,好奇。
晏同殊走近看,孟铮追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也跟她一起看。
这边放血结束,罗毕开始剥牛皮。
剥完牛皮,罗毕将牛皮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牛珍贵,牛皮也珍贵,牛衙的牛皮全部要留下来免费供给给军队,做皮甲,做鼓,可不能轻易弄坏。
放好牛皮,罗毕开始取内脏,另外两个人,一个王治,去打水,一个粱逞,磨刀准备分割牛肉。
这些人都是熟练工,动作十分麻利。
尤其,杀牛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这些人各个身体强健,手臂粗壮,肌肉发达。</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