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之父,宋慎在江南狱中被宋芷的爱人夏阙东救走。我和宋芷虽有婚约,却只是长辈定下,宋伯父迁居江南后,便名存实亡,之后宋芷与夏阙东互生情愫,若非后来宋家出事,我和她早已各寻良缘。宋伯父和宋芷被救之后,一直和夏阙东一家隐姓埋名生活在南下某地,直到他们隐居一年后,宋伯父病故。
事情到这里,看起来很完美。李通判也知其内情。这事之后,他常说,圆滑也能成事,不一定非要刚正不阿,非要硬碰硬。俞老先生也劝说,说先帝老了,糊涂很正常。以后天会亮的,再等等。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无数次都在想,不应该是这样的。晏大人,我想,纵然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我在说什么,但你能懂的,是吗?”
晏同殊点头。
在张究心里,正义和公平应该是像一块漂亮晶莹的宝石。
这样的宝石就应该阳光下,在沙滩上,折射出美丽且动人的火彩。
而不是被丢弃在淤泥里,身上覆盖上厚厚的腐烂的枯叶杂草。
然后,再告诉他,看啊,宝石依然完好地存在着。只要它不出现在沙滩上,不出现在阳光下,它就依然存在。
这样的想法很纯粹,很理想主义,容易被人骂天真,妄想,不实际。相对比之下,李通判,俞老先生他们更现实,愿意在现实的基础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到最后也会累,会心力交瘁。
就像俞老先生离开京城时的那种精神状态,是被现实捶打得体无完肤后的疲惫和苍老。
张究走后,珍珠拉了拉晏同殊的袖子:“少爷,那个、皇上,他真的会特赦孟将军吗?”
“会吧。”晏同殊将张究的辞呈放好:“在这之前,孟家满门忠烈。先帝在时,忠于先帝,后有太子,忠于太子,再后来皇上被选为储君,他们又忠于皇上。无论多少人拉拢,许利都不曾改变。
孟家还掌握着神卫军,孟老将军这一生所提拔的将领没有五十几个,也有二十几个,如今全都在至关重要的位置上,他如今还镇守边关,已经不再亲自上阵杀敌,但是只要他在,就能震慑住这些年轻的将领。
只要他在,皇上就能顺利丝滑地调动他手下的十万大军,遏制住明亲王的军队。若是现在,杀了他的亲儿子,孟老将军怎么想,那些将领怎么想,神卫军怎么想?”
珍珠:“但、但是,上次神策军,那个萧钧和孟将军不是一个官职吗?”
“不一样。”晏同殊解释道:“萧钧是神策军司指挥使,他有官位,有职权,也有战功,但他没军威,没根基。更何况山匪一案,将神策军上下他的心腹全部一网打尽。神策军换一个将领,自然不会有变动。皇上特赦,是给孟家的大恩,孟家上下,包括孟老将军的门生故吏也会感念其恩,更加效忠,皇权便会稳固。”
珍珠噘嘴:“那辛娘和那个温家小将军就白死了吗?少爷,我好难受。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能理解皇上为什么特赦了,但是我又觉得不能让辛娘和温家小少爷白死。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晏同殊笑了一下:“因为你被我带沟里去了。”
珍珠啊了一声,一脸迷糊:“什么沟里?少爷,你把我带什么沟里了?”
晏同殊:“因为我先告诉了你,特赦能够稳固皇权。给了你这个前置条件。但是,谁能保证百分百?皇上特赦孟家,也许孟家会更忠心,也可能不会。就算孟家会,皇上笼络住了孟家的人心,那别人呢?在汴京,有资格上朝的常参官,一百三十多人。其他大小官员几千,地方官员呢?这些人藏在肚子里那颗心会去往何处?
不说别的,就说张究这份辞呈。皇上笼络住了孟家,就失了张究这份人心,在张究之外,还有多少?只看眼前的利益,当然会觉得这就是稳固皇权最好的办法。但,人心以利聚,也会因利散。”
当然,她和张究一样,从头到尾都不信任这位新帝。
晏同殊点到即止。
珍珠歪头思考:“那……我们能说服皇上吗?”
这个么。
晏同殊摇头:“看天。”
……
垂拱殿。
秦弈放下手中朱笔,看向殿外。
今日等候召见的人格外多,尤其是与孟家交情匪浅的人。
为孟义求情的人就更多了。
孟义立下的军功,孟家人对他的忠诚,他自然是记得的。
但是……
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秦弈缓缓开口道:“晏同殊呢?”
她不来求见吗?
路喜赶紧低头道:“皇上,这里有一份晏大人的上奏。”
路喜将晏同殊的奏折从等候批复的那一批中间抽了出来,小心放到秦弈面前。
秦弈翻开奏折,喉间挤出一个轻呵,“倒是把先斩后奏做得明明白白。”
秦弈将前面对案子的陈诉看完,往后翻。
没了?
他愣住了,继续翻,没了?
秦弈看向路喜:“就这一本?”
路喜怕自己遗漏,下意识地用目光翻找后,道:“回皇上,晏大人确实只递了这一本。”
呵。
秦弈气笑了。
就一本,案情陈诉完就没了。
请罪,请罪没有。
上书,上书没有。
冷冰冰的一个卷宗就没了。
秦弈将奏折放到一边,继续批阅。
许久后,他将晏同殊的奏折又拿起来仔细看,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真就只言片语都没有。
“呵!”
秦弈啪的一声将奏折扔到一边,满朝文武,对孟义一事,要么上书严惩,要么上书求情,没一个闲着的,偏她,案子办完了就办完了,什么表态都没有。
秦弈感觉胸腔内憋着一股火,他吩咐道:“叮嘱宫门侍卫,见到开封府进宫的,全部都挡回去。”
路喜:“是。”
说完,他小碎步离开,吩咐小太监将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过了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对路喜说了几句,路喜低声道:“皇上,鄞州军都护温寿安及其妻子乌珧求见。”
秦弈手中毛笔滞了一下。
这几日,朝中大臣多为孟义求情,隐隐有拧成一股之势,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温寿安和乌珧求见,要说什么可想而知。
秦弈略微思索后,开口道:“宣。”
路喜:“是。”
须臾,路喜将温寿安和乌珧引了进来。
两人跪地参拜:“臣温寿安(臣妇乌珧)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擡了擡手:“起来吧。”
两人:“是。”
起身后,温寿安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时当年先帝巡视边疆,在鄞州慰问鄞州军时,听说他在浴血厮杀中,被敌军砍了二十三刀,差点没命,还生擒敌方首将,特意召见他,问询后,赏赐给他的随身玉佩。
温寿安将玉佩双手奉上:“陛下,臣求陛下看在臣温家一家驻守鄞州,为国为百姓守护边疆几代的份上,还犬子一个公道。”
路喜将玉佩送到御案之上,他目光垂下,只一眼便认出,确实是先帝之物。
温家一门守卫边境,有功劳有苦劳。
但是,孟家难道没有了?
秦弈缓缓开口道:“温将军,你可知孟义原本还有一个哥哥。”
秦弈忆起过去,语气变得沉重:“干丰三十三年,朕继位太子,前往随州,并州查军饷贪污一案,其案首调集当地私兵,左右围攻,将朕围困于平鼓山,为了救朕,孟义在前往支援云州途中,转道救驾。其兄长坚守云州十四个时辰,最终力竭而亡。可以说,朕欠孟家两条命,一条朕的,一条孟义兄长,孟竞的。”
秦弈抿了抿唇:“温家驻守边疆苦寒之地,甚是艰辛,忠心可鉴。但是温将军,孟家一门三代忠烈,孟老将军如今六十来岁还在边关镇守,你让朕如何选?温将军,如果你是朕,你如何选?”
温寿安脸上血色褪尽。
秦弈再度开口道:“温将军,温黔对国的恩义,朕放在心上,会追封其为三品神武将军,赐护国侯,准温家挑选一后代继承侯位。”
温寿安哀求道:“陛下,臣要的不是这些,臣要的是一个公道。”
秦弈:“温将军,朕体谅温家,你也要体谅朕。”
温寿安双膝跪地:“皇上!犬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才二十一岁啊……他也是您的臣民,如果他活着,他也会用命为您效忠!皇上!”
温寿安伏首跪拜。
乌珧也流着泪磕头。
秦弈冷静开口道:“那就当这次,他用命为朕尽忠了。你回去吧。”
温寿安:“皇上,臣求你了。”
秦弈闭了闭眼,错开视线,狠下心不再看温寿安和乌珧,“路喜,带温大人和温夫人回去。”
路喜躬身:“是。”
他走到温寿安和乌珧面前,压低声音:“温将军,温夫人请吧。”
温寿安和乌珧老泪纵横:“皇上,求您!我们求您了。”
路喜开口劝道:“温将军,温夫人,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你们要体谅。千万不要惹皇上生气。”
皇上给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若真惹恼了皇上,只会鸡飞蛋打,两头空。
最终温寿安和乌珧被请了出去。
秦弈看向门外,老天爷今日似乎没有下雪的意思。
过了今天,距离孟义被行刑还有三天。
他该下圣旨了。
但是在下圣旨前,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