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念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你好好招待,替我道声谢。报酬周一上班财务给他打过去。”
程桑榆拿上自己的包,朝外走去。
她有点不大记得车具体停在哪个位置了,到了停车场,四下张望。
听见一声鸣笛,望过去,一部车打起了双闪灯。
程桑榆快步走去。
拉开门,车厢里凉丝丝的,完全不像是在太阳底下暴晒过一下午。
程桑榆反应过来,是郁野提前上车把空调打开了。
她低头去抽安全带,笑了笑说:“远不远?不要赶过去没座位。”
“我姐朋友开的餐厅。叫他们留了座。”
“你有姐姐?”
“我继父跟前妻生的。”
“多少岁?”
“大我五岁。二十五。”
程桑榆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因为觉得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大约他和他姐姐相处就是这个样子。有姐姐或者妹妹的男生,一般都会细心一些,而相对的,跟年长的女性相处,就会稍微缺乏一些边界感。
她比他姐姐还大,能有什么?
车子启动之后,好一会儿程桑榆都没开口。脑袋过度运转,超出负荷,需要放空缓解。
还好身旁坐的是郁野,以他的性格,她不社交问题也不大。
越野车底盘高,也更有晃荡感,程桑榆抱着手臂,有种被摇晕了的感觉,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睛。
眼睛再睁开时,只觉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黯淡的光。
寂静之中,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她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郁野已经把目光转过去了,语气清淡,略有懒散地说:“醒了。”
程桑榆思维稍有迟滞,意识到车已经停了,转头往窗外望,是在一个空荡荡的小型停车场。
程桑榆立即去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
“……我睡了这么久?”
“还好。”
“餐厅是不是已经打烊了。”
“嗯。”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很累。”
程桑榆立即解锁手机,打开手机地图,“那我们换一家?这附近……”话语一顿,因为发现定位是在荒郊野外的半山上。
“这附近可能没有第二家餐厅。”郁野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看见下面有个派出所,你看见了吗?”
程桑榆擡眼,透过车窗,顺着他擡下巴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蓝底白字的“公-安”二字,亮着叫人心安的白色灯光。
这一刻程桑榆确定了,郁野根本没有所谓的上课全程录音的习惯。
他只是能够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安,并毫无痕迹地化解。
“我们总不能去派出所讨饭吃。”程桑榆笑说。
“可以。”
“说得好像你吃过一样。”
“高中跟人打架,被留在所里,等家长来捞。等到半夜人也没到,没吃晚饭,饿得不行,我问民警能不能给一点吃的,他们给我点了一份外卖。葱油拌面,味道还不错。”非常平淡的语气。
程桑榆愕然去瞧他。
他妆已经卸了,恢复了那样干干净净的模样,总让她想到小时候吃的冰糕,揭开时那层带霜的白雾。
洁净、微凉、清爽。
“顾星燃”固然生动,但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他的本质。
“……你跟人打架?”
“嗯。”
“不是很能想象,你看起来是挺乖的一个小孩。”
“……小孩。”郁野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味。
“你家长为什么不早点去接你。”
“可能有比我重要的事。”
程桑榆皱眉,“能有什么事情,比孩子更重要?”
“不知道。发财的事吧。”
程桑榆发现他有个习惯,不好笑甚至有点沉重的事,他反而会笑着说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程桑榆多少有些自责,“说要请你吃饭,结果快十点了还没吃上。”
“下山随便找一点吃的。”郁野发动车子。
“不行不行,请客的事情,怎么能随便,今天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糊弄过去简念那边也不好交代。”
郁野没作声,握住方向盘,在前方山路拐过一个弯,忽然说:“你会做葱油拌面吗?”
“这个很简单……”
“那就请我吃这个。”
程桑榆发现,在他讲完那段在派出所吃葱油拌面的经历之后,她没法把拒绝的话讲出口。
“到家的话,斯言她们可能已经睡了……”程桑榆沉吟,“我问简念睡没睡吧,去她那里找她借一下厨房……”
郁野平静地打断她:“不用。不想麻烦其他人。心意到了就行。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话里没什么遗憾的意思,也品不出什么欲擒故纵的用意。
他可能真是这么想的。他好像不习惯特别用力地去争取什么,哪怕被爽约,可能稍有不高兴,但也不会过分意难平。
程桑榆又纠结起来。
片刻,她说:“你家有厨房吗?”
郁野蓦地转头看她一眼。
“……有。”
“食材和佐料有吗?”
“需要哪些。”
“油、面、鸡蛋、葱、蒜、盐、酱油、生抽、老抽、蚝油。”程桑榆掰着手指数。
“没有葱蒜。”
“那你导个你家附近的超市。”
郁野迟缓地“嗯”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样高兴,至少,能继续与她单独相处且吃上一碗她亲手做的面的期待,并没有超过这样的认知:
已知她是具有常识的成年女性,那么她敢深夜去一个异性家里做饭,只有一种可能,她根本没把这个异性当异性。
「虽然我二十岁,小了你十二岁,但我毕竟生理性别为男,你确定吗?」
这句话,在郁野脑子里过了三遍,还是没说出口。
怕把她吓跑。
还因为,他可能是真的饿了,真的有一点馋一口葱油拌面。
下山路还长,安静了一会儿,程桑榆想着得聊点什么。她意识到虽然郁野这个人比较寡言,但和他聊天其实不难展开。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程桑榆开启话题。
“嗯?”
“你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吧,怎么会愿意来我家做时薪一百的家教?”
“因为少爷生活过腻了。”
程桑榆露出“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郁野扬一扬嘴角,“出去旅游,孔新语帮忙照顾过阿加莎,我还她人情。”
程桑榆点头:“难怪。”
“我也有问题。”
“你问。”
“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看你像个学生,让我看一个学生在我眼皮底下被坑,良心不大能过得去。其实我不是什么很有正义感的人,你看我都懒得去举报……”
“你为什么习惯性贬低自己。”
程桑榆一愣,“我有吗?”
“在片场我就想说。”郁野看她一眼,表情很认真,“你觉得自己被砸到了不要紧,演员更要紧。我不认为斯言会愿意听见你说这样的话。”
“……不要动不动搬斯言的名头啊。”
“那你承认吗?”
“……是有一点吧。”程桑榆反应了一下,笑起来,“喂,你是在教训我吗?”
“不敢。”
“你已经这么做了。”程桑榆瞪他一眼,“有个问题我也在片场的时候就想说了。几次了,你对我直呼全名?我总归比你大一点,叫声‘姐’会很难以启齿吗?”
“不这样叫你,是因为我真的有姐姐。”
“……没听懂?”
“没听懂就算了。”
“……”程桑榆不想和他计较。跩什么,小屁孩。
车沿着山道,一圈一圈往下开。深夜寂静,偶有车辆与他们错行。
郁野喜欢这种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孤独感。
“其实我看过《叛逆的鲁路修》。”郁野忽说,“也看过《死亡笔记》。”
程桑榆略有惊讶:“我没记错的话,鲁路修是06年的作品,你不比它大几岁。”
“为什么要强调年龄。你觉得我们有很明显的代沟?”
“……不好讲。”程桑榆不自觉地轻咬了一下嘴唇,脑子里那根松弛下去的弦,又一时绷紧——
现在很少有一个人,会让她有这样纠结的心理历程,直觉和常识一直在打架。
直觉让她察觉出某种进攻的意图。
常识告诉她这不大可能。
她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边,又不好打草惊蛇,如果是自作多情,两个人都会闹得很尴尬。
在没有充足证据之前,或许暗自观察最为稳妥。
随意闲聊,渐渐回到了灯火璀璨的地方。
车先开到了一家营业至零点的小型商超。
程桑榆直奔生鲜蔬菜区而去,郁野推上一架购物车,跟在她身后。
程桑榆拿了一把葱,一头蒜,转头,目光定在购物车上:“你要买很多东西?”
“……你不用推车?”
“我已经买好了。”
“……”郁野把购物车推到了一边。被她这样一讲,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过来都来了。”程桑榆却顿住脚步,“你还有其他想吃的吗?青椒肉丝我很拿手……哦对了你不吃青椒。”
“……”
“做一道炝生菜,再拍个黄瓜,打个虾皮汤解腻吧。你觉得够了吗?”
“够了。”
郁野推着购物车,看着程桑榆的身影轻盈地穿梭于货架之间,拿齐她要的东西。
她拿起一颗生菜瞧了瞧,不满意,放下又拿一颗。
非常的心无旁骛。
和白天帮他夹耳骨夹时的神情,别无二致。
生菜没什么特殊的。
他也没什么特殊的。
程桑榆拿着挑好的生菜,丢进购物车里,看了他一眼,立即稍向他倾身。
郁野顿时屏住呼吸。
程桑榆:“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开车开累了?下山你应该让我开的。”
“……没。不累。”郁野挺直肩膀。
这样真诚而关心的目光,让他觉得,他大约还是比生菜要特殊那么一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