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净川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薄款运动外套,手抄在外套口袋里,立在那里,如同青竹劲拔。
夜风吹过,发梢溅动,他低垂着眼,注视着她,低声问:“你哭了吗。”
柔软而小心翼翼的语气。
“……关你屁事。”蓝烟脱口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气愤还是羞恼,或是自舐伤口,被别人戳穿的难堪。
梁净川并不为恶言所动摇,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能不能滚开?”蓝烟两手抓紧了秋千的绳索,“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来我很讨厌你?”
“讨厌我,还是讨厌我的身份?”
蓝烟一下愣住。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手指张开,掌心摊着一枚金币巧克力。
“请你吃糖。”他说。
蓝烟抿唇不言,霍然擡手,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巧克力,起身飞速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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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烟非常讨厌梁净川。
他突然从他房间里走出来很讨厌;在学校楼道里、食堂里、操场上撞见他很讨厌;告示牌上的表彰名单上,他的成绩永远不落前三很讨厌……
他坐在餐桌上边写英语报纸,边偶尔转笔很讨厌;穿校服很讨厌,穿常服也很讨厌;头发整齐很讨厌,头发乱糟糟的也很讨厌;校服领子没扣好,露出锁骨很讨厌;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也很讨厌……
讨厌就是梁净川的同义词。
蓝烟把这些告诉卢楹,卢楹有点瞠目结舌,发出疑问:“……讨厌一个人,会观察到锁骨这么细致吗?”
“当然会。”
国庆放假,一家短途出行,去了邻省的某城旅游。
该城有个很出名的海洋公园,在那里,蓝烟撞见了一个小男孩大放厥词,批评一条落单的灰色小鱼不合群。
她两句话将人怼得哑口无言,男孩离开之后,她得意地凑近水族箱,手指轻点了一下玻璃。
灰色小鱼好似有所感应,朝她游过来,隔着玻璃,啄了啄她的手指。
忽听身后“咔擦”一响。
蓝烟倏然回头,对上了梁净川举在手里的相机。
又是一记快门声。
“……谁让你拍我的!”蓝烟走上前去,预备夺走相机。
梁净川手臂往后举,“你要删掉?”
“废话!”
“好吧。”他有些遗憾地将相机递给她。
显示屏里,恰是她回头的那一幕,身后冷蓝的水族箱,光线把她的脸从黑暗中衬托出来,幽寂、孤郁而漂亮。
她愣了下,嘴唇紧抿,往前翻了翻。
上一张是局部特写,小鱼正在啄吻她手指的那一瞬。
人很难无缘无故地毁掉一些美丽的东西。
正进退维谷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梁晓夏的声音:“净川,相机拿过来用一下!”
蓝烟便绷着脸,将相机还给了梁净川,恶狠狠地警告:“下次再偷拍我会告诉阿姨。”
梁净川眉眼带笑:“好。”
酒店的房间相邻,晚上吃过晚饭,回房洗过澡,准备躺上床看看剧。
门被敲响。
蓝烟下床,靸上拖鞋走过去,隔门问道:“谁呀?”
“我。”
“什么事?”她一秒语气变得冷然。
“有东西给你。”
“谁给我的?”
“我。”
“不要。”
“那我丢垃圾桶了?”
蓝烟不吱声。
“看一看,不喜欢再丢。”
蓝烟略感烦躁地啧了一声,解下防盗链,将门打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进来,手心里躺着一个卡套。
卡套上印刷的图案,是她今天互动过的那只灰色小鱼的样子,包装袋上印着它的品种,非洲慈鲷。
“十五块,你转给我。”梁净川说。
因为这句话,蓝烟终无负担地伸手,把卡套接了过去。
而后不给他再说废话的机会,“嗙”一下摔上门。
蓝烟回到床边,拆开包装,找出自己的校园卡,装进卡套里。
摸过一旁手机,预备给梁净川转账。
看见他的头像,瞬间顿住——冷蓝雪地的那张被换掉了,变成了非洲慈鲷啄吻她手指的那张照片。
没有露脸,所以除了她和他和鱼,谁也不知道手指的主人是谁。
和敌人拥有秘密这件事,非常让人烦躁。
蓝烟躺倒在床,忍不住给卢楹打去微信电话,疯狂吐槽。
“……你是说,第一次见面,他就找你要了微信?然后现在又把你的照片,设置成了自己的微信头像?”卢楹总结。
“……嗯。”
“你确定你俩是‘敌人’?我和郁野可不这样。”
郁野是卢楹异父异母的弟弟,也是继母带来的拖油瓶。
“……”蓝烟无言以对。
“我们班上张俊浩和陈颖在谈恋爱你知道吧?他俩都只敢暗搓搓地用一眼看不出来的情头。你哥直接拿你的照片当头像。他如果不是喜欢你,我直播吃-屎。”
“……那我还是更愿意看你直播吃-屎。”
卢楹笑骂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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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烟初中时候,就对画画一事有兴趣。翻一翻课本,凡有插图的地方,都有她的二次创作。
数学眼看无可救药,和蓝骏文商量,他很爽快就同意了她走艺考这条路。
于是经人介绍找到了一家画室,开始系统地学习画画。
画室离四中不远,每个周末,蓝烟都会去画室训练。
周六下午,天上铅云滚滚,不一会儿便开始落雨。
雨势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
蓝烟一边听雨一边排线,这样的白噪音,反而使她更容易进入不受打扰的心流状态。
不知不觉,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蓝烟放下铅笔,站起身,伸一伸懒腰,拿上手机,离开画室,刚迈出门,就被吓得缩回腿。
梁净川单肩背着背包,一条手臂后撑在走廊的窗台上,旁边立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漫不经心的姿态,配合他那张女娲毕设的脸,进出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他两眼。
他恍若无睹,只掀起眼皮,朝她看来。
“你来干什么?”蓝烟没什么好脸色。
“送伞。”
“……我爸让你来的?”
梁净川没答,只将手边的长柄伞拿起来,递到她手里。
她没接,“那你用什么?”
“我……”包里还有把折叠伞,梁净川临时决定隐瞒这件事,“我不用。”
她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我打车回去。”梁净川说,“不过得先吃个饭。附近有好吃的吗?”
他低头看她,是认真询问的语气。
蓝烟再讨厌他,也很难对他特意来送伞这件事,以怨报德,便淡淡地说:“有家港式茶餐厅。”
“你先去吃吧。吃完了我去,再把伞给你送过来。”梁净川语气拿捏得非常没有刻意感。
听起来就觉得麻烦。
他这个人从头到尾就麻烦得要死。
梁净川看她,换以轻描淡写的征询语气:“或者一起去也行?”
她在画室门口站太久了,挡得其他同学只能从她身侧挤出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走吧”这一类的话,径直转身,向着门口方向走去。
梁净川跟了上来。
到门口,“嘭”的一响,黑伞被撑开。宽大伞面罩在头顶,有种风雨不侵的安全感。
她往前迈了一步,伞也往前移动一步。
雨水敲在伞面上,噼啪有声。
傍晚时分,天色已暝,雨雾弥漫。
世界如此寂静。
蓝烟两只手都抄进外套口袋里,很注意与梁净川保持距离。
可上下路肩,还是不免手肘相碰。
周六学校补课,他没穿校服,穿的是自己衣服。黑色T恤,外搭黑色冲锋衣,朦胧的雨天里,像一道8B铅笔绘制出来的醒目的影子。
蓝烟低头,心思不觉飞远。
“小心。”
小臂忽然被一把捉住,向着梁净川的方向拽了拽。
她先是定睛,看见了地面上的水洼,倘若一脚踏进去,非得溅上一裤腿泥水不可。
而后,感觉到了梁净川清劲有力的手指,在小臂上圈出了难以忽略的存在感。
她立即运肘一挣,梁净川松了手。
离那家茶餐厅还有200米,路好像长得到不了尽头。
雨声淅沥,空气愈静。
“不是叔叔让我来的。”梁净川忽说,“我自己来的。”
心脏突然轻跳。像被从不算高的高处掷落,失重感稍纵即逝,却难以忽略。
“……”蓝烟想不出回应的话,手指在口袋里轻轻地攥住了,头更低,注视着被灯光照亮的湿漉漉的地面。
而梁净川似乎也不需要她有什么回应,自顾自地说道:“今天物理随堂,没考好。心情很糟,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那你去啊。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已经呼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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