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异地(下)】
薄司年这一次过来,至少可以待上两周。
他带了一个生面孔的助理,帮忙处理生活中的杂事。助理一般在廖清焰出门去学校之后来薄司年这儿报道,傍晚廖清焰下课之前离开。
同廖清焰两人独处的时间,薄司年不喜欢有人打扰,有些事情宁愿亲力亲为。
廖清焰问过薄司年,为什么没带着能力最强的凌沛。
薄司年说给凌沛升了职,正因为能力强所以要留在国内发光发热,不然他怎么敢一来两周不去公司露面。
当然薄司年也没闲着,白天一场接一场的远程会议。不过他处理工作十分高效,开会也是言简意赅,久而久之,下面的人形成了与他一致的办事风格,一场涉及重要决策的部门领导会议,不超过一个小时就能聊出结果。
廖清焰有一次旁听他开会,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小组会议,八卦、奶茶、甜品和发呆的比重有点过高了。
课程排得很满,一周中只有一两天时间,廖清焰下午三点半就能离开学校。这两天薄司年也会配合着把时间空出来,两人出去约会,轮流安排行程。
薄司年安排萨默塞特公馆的私人晚宴,或者斯宾塞宫的私密导览;廖清焰就安排AlfiesAntiqueMarket的古董寻宝,或者ColumbiaRoadFlowerMarket的花市赶集。
他投之以精致高雅,她报之以鲜活热闹。
这周四下课,廖清焰看手机时,发现半小时前叶惟舟给她发来了微信消息,她主演的那部电影,入围了LPFF影展(LondonPrismFilmFestival伦敦棱镜影展),本周六会在东区肖迪奇的某独立影院进行展映,邀请她前去观看。
附赠两张二维码的截图,说明届时扫码就可入场。
[小火:两张票?]
[李导:对。]
[小火:你怎么知道薄司年也在伦敦?]
[李导:/微笑]
晚上吃过饭,廖清焰把电影参展的事,告诉给了薄司年。
“你想去。”薄司年说。
“嗯……演了快两个月,当然会好奇成品是什么样的。我有两张票,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薄司年低眼看着她,没有作声。
“好不好嘛。”廖清焰捉住他的手指,轻晃了两下。
“可以是可以。”
廖清焰作出对他的条件洗耳恭听的神态。
“不准跟叶惟舟讲话。”薄司年说。
“……他主动跟我讲话呢。”
“不理他。”
“那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对他不需要。”
周六,赶在电影开场前二十分钟,两人抵达放映厅门口。
LPFF影展面向全球青年导演,主竞赛单元仅接受片长30-60分钟的中片及短片,聚焦实验性、纪录片风格与作者电影,拒绝商业类型片。
这是影展创办的第三年,但因其严谨性和专业性,在电影发烧友之间口碑渐起,今年无论是展映影片数目和观众,都远超往年。
座位不固定,先来先选,薄司年和廖清焰来得算早,占到了相对不错的观影位置。
等待电影开场的时间,两人就凑在一起看观影手册,上面有整个影展所有短片的简介。
两人放低声音聊天,廖清焰问:“你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平常也会去参加影展、画展什么的吗?”
“很少。”
“很忙吗,还是不感兴趣。”
“都有。很多事情是认识你以后我才有兴趣。”
廖清焰轻声笑起来:“我有这么重要。”
“对。”薄司年举起观影手册遮挡,低头亲她一下。
“……不要在公众场合这样。”廖清焰红着脸小声抗议。
闲聊一阵,影厅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一些影迷。但毕竟影展性质所限,开映前也只坐满整个影厅的三分之一。
灯灭,空间安静下来。
片刻,音响里率先响起一阵长而空远的汽笛声,随后画面亮起,女主角小文因为晕船,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轮船的窗户上,表情带着某种毫无内容的茫然。船只向着空茫处的海岛逼近,一组跳切的蒙太奇,简单交代了她登岛前的情况。
廖清焰以为自己会尴尬,实际却没有,因为镜头中的那个“小文”,虽然是由她出演,但完全不是她,似乎只是和她长着同样皮囊的,拥有自主灵魂的另一个人。
小文羞涩、内向、腼腆,时而木讷。登岛后一周都将自己封闭在租住的小房子里,直到一场水费扯皮的变故,强行将她拽出她的舒适区。
强势聒噪实则热心的楼上大姐、耳背却又喜欢八卦时常闹出笑话的阿婆、老公跑了有三个孩子要养每天急匆匆往返于两个打工的地方却会为一朵小花驻足半分钟的阿嫂……
小文与她们结识,参与了岛上的晒海带、腌鱼、做扎染、赶海……各种活动,不知不觉间,新的生活方向就浮出了水面。
电影节奏很慢,叙事也有意剥离戏剧性,但莫名吸引人继续往下看。
廖清焰看类似的影片不多,只知道影调风格有《海街日记》的感觉,但是枝裕和的电影虽然很慢,却有一个明确的起承转合的故事,叶惟舟的这一部,更似伪纪录片。
廖清焰几次去看薄司年,他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看得全神贯注。
53分钟的电影,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结尾是一样的汽笛声,小文乘船离开,形成了一个闭环,但不管布光还是运镜,都能使人感觉到,离开的小文和初来的小文,对生活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电影字幕结束,黑屏之后,主创团队登台,与观众互动。
叶惟舟率先阐释了他的创作理念,提到《海鸥食堂》、《夏日之书》、《阿弥陀堂讯息》这几部电影,都对他这部作品的创作有很大影响。这是一个主旨很浅的故事,所以没有太多想阐释的地方,观众能从画面中感知什么,这部电影就传达了什么。
主持人提问:“我们注意到似乎电影的女主演没有参与电影的宣发,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她是个普通人,电影拍完之后就回归普通生活了,就像电影里的小文一样。我想,她此刻大约正在教室里上课,或者在和恋人约会吧。”叶惟舟说着话,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向观众席扫去。
主持人:“是如何发掘这样一位气质独特的女主演的,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她作为非科班的演员,本人气质和小文类似吗?”
“她本人的性格,和小文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但她们的内核有一致的地方。至于怎么发掘的……”叶惟舟再次看向观众席,“一个与我有过节的人,在无聊的聚会场合,常常会去无意识地打量她,我也就因此注意到她。”
“那么李导你邀请她拍电影,是为了报一箭之仇吗?”主持人玩笑语气地问道。
叶惟舟微笑道:“对我的提问已经很多了,不如再问一问其他的主创吧。”
后续便是针对摄影风格和配乐方面的提问,廖清焰听得心不在焉,但尊重现场,暂且没有跟薄司年说话。
直到观众问答环节也结束,大家起身离场。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忍不住问道:“原来你之前就注意到我了吗?”
“不然我怎么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注意到我?因为我……他们说我哗众取宠,你起初也是这样觉得吗。”
薄司年低头看她,屈指碰一碰她的脸,“因为你表现得太喜欢周琎了。”
一个人为了喜欢的人奋不顾身的姿态,不管是热烈、壮烈还是惨烈,都难免会引人多看几眼,否则为什么世间故事万千,爱情是永不过时的母题。
“所以……”廖清焰没有完全听懂。
“所以,我会设想,你的故事为什么不能换一个男主角。”
“……不是见色起意吗?”
“原因之一。”
“那……”廖清焰陡然脸红起来,“那我以前跟别人胡说八道的样子,你都注意到了?”
“有过几次。”
廖清焰伸手捂住脸,“……也太丢人了。”
“没有。很可爱。”
“……你哄我开心才这样说的。”
“你高估我了。为了哄你开心,不如直接跟你睡一觉更有效果。”
廖清焰实在受不了了,拿起观影手册打了他一下。
散场的观众,有一部分去了台上找主创要签名。
眼看着叶惟舟一行人马上就要走了,廖清焰站起身,问:“我去打声招呼可以吗?”
薄司年沉默了一瞬,跟着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意思显而易见是一起去。
叶惟舟已经准备退场了,这时往这边扫了一眼,顿住脚步。
廖清焰牵着薄司年走到他面前去,挥手打了声招呼。
叶惟舟微笑问道:“电影喜欢吗?”
“很喜欢。”廖清焰笑说,“你把我拍得很美,是和我本人气质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我说过你有潜质成为真正的电影明星。我的邀请永远有效。”
薄司年这时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廖清焰笑一笑:“谢谢。不过我依然更喜欢当个服装设计师。”
又聊了几句,廖清焰便同叶惟舟告辞,预祝他电影得奖。
“如果得了新人奖,你要领奖吗?”叶惟舟问。
“那就麻烦把奖杯寄给我吧。”廖清焰笑说。
离开影厅,走出影院大门,廖清焰忽听有人叫她的名字。
转头望去,竟是她的一个几年未见的大学同学,她惊喜过望,便跟薄司年说了一声,走过去与人寒暄。
薄司年留在原地,目光追随。
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有东西送给你。”
薄司年没有作出反应。
叶惟舟从后方走了过来,到他面前,递过一本相册似的东西:“整理胶卷,把廖小姐的花絮照都洗出来了。我留着不合适,就送给更合适留着的人吧。”
薄司年淡漠的目光在相册上扫过一眼。
叶惟舟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约过了半分钟,薄司年伸手接了过去,但没有说谢谢。
叶惟舟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自觉转身走了——薄司年厌憎他,但注视电影里的恋人时,终归无法绕过凝聚了他的精神世界的视听表达。或许有人不同意,但他认为人是为了“被看见”而存活的,至少他是如此。当兄长看见他、正视他的时候,他的原罪才能赎清。这件事道阻且长,但他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