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几分不自在。
薄司年搬过圆凳,在她对面坐下,等了等,见她没有自觉把脚擡起来,便躬身垂臂,径自握住了她的脚踝,擡腿往自己膝盖上一搭。
廖清焰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臂,撑在自己身侧。
薄司年从那只小袋子里取出一支碘伏棉签,如下午在沙滩上一样,轻轻蘸向她的脚掌的伤口。
他低着头,温热的呼吸拂落,比微凉的棉头,更能制造某种新鲜的痒。
擦过伤口,薄司年把用过的棉签掷入垃圾桶里,却并没有将手松开。
默了片刻,薄司年忽然出声:“你们为什么叫叶惟舟李导?”
“哦……他工作中的名字是李昉。”
“哪个昉?”
“一个日一个方,好像是明亮或者起始的意思。”
“他不用叶惟舟这个名字?”
“不怎么用。反正剧组的所有人都叫他李导或者昉哥。”
“为什么不用,他说过吗。”
“我问过,他说,‘叶惟舟’这个名字是彻头彻尾的献媚,他非常不喜欢。不过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献媚’。”
薄司年嘴唇抿作一线,暂且不再言声。
不必分析此刻心里酸液一般腐蚀沸腾的情绪是什么,他很清楚——他原本以为叶惟舟与叶南琴一样寡廉鲜耻、谄媚卑劣。
但原来不是。
他也厌恶他的出生,并视之为罪恶,否则不会将微信名起为“Cain(该隐)”。《圣经》故事里,该隐嫉恨弟弟亚伯更得上帝悦纳,愤而谋杀亚伯。作为《圣经》中的首例谋杀案,弑杀手足的“该隐”,其名字基本可以与原罪划上等号。
若叶惟舟品性卑劣,他替廖清焰不值,且觉得假以时日,自己在她那里占得一席之地是迟早的事。
但叶惟舟原来没有那样不堪。
他想到方才廖清焰在院子里同叶惟舟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笑容和羞涩。
心里的酸液翻腾得更甚。
薄司年双眼低垂,声音更加情绪匮乏:“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叶惟舟吗?”
廖清焰摇头。
“他母亲姓叶。他是薄云舟的儿子。”
廖清焰整个人一震,大脑本能抗拒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隔了好一阵,她才听见自己哑声说:“你的意思是,叶惟舟是你的弟……”
“嗯。”
从前只在心里闪过一秒钟的荒谬猜想,居然是真的。
廖清焰哑然,而泪意先于其他情绪涌上来,急忙说道:“……对不起。如果我知道的话……”
“就不接他的片约?”
廖清焰咬住下唇。
薄司年盯住她,好像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薄薄的雾气凝于眼睫,当她想着还应当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薄司年问:
“他今天碰过你这里吗?”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哪里?”
薄司年将握住她的足踝的手指,默不作声地收拢了两分。
“……他是导演,当时查看我的伤口……我不记得,可能有吧。”
廖清焰十分不自在,因为被他手指捏住的地方,皮肤相贴的温度过分醒目。
而下一瞬,她便如弹簧一样,整个人差一点弹跳起来——
薄司年倏然低头,把微凉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光洁的脚踝。
她后背紧绷,双臂撑在身后,看着薄司年匿于浅灰阴影中的英俊眉眼,窘然地往后缩:“薄司年……”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时候喊他的名字,只会与她的目的南辕北辙。
吻在足踝上停留片刻,以一种缓慢而毫不狎昵的方式往上。
下一次,落在了她的胫骨下端。
廖清焰试图将自己的脚往回抽,没能成功。
在下一个吻落在她膝盖下方的时候,另一本能使她将两只膝盖往里一并。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刻擡眼,分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却带一种锐利的审视意味。
当然审视的不是她,而是她方才这一下夹丨腿的反应。
廖清焰脸颊红如泣血,羞赧得声音带上了一点隐约的哭腔,“你放开我……”
“你好像更期待我继续。”
“……我没有。”
“没有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薄司年将嘴唇贴上了她的膝盖内侧。
廖清焰直接轻吸一口凉气,肩膀紧紧一缩。
她急忙擡手撑住薄司年的肩头,将他往后推,“你不要这样……”
“我很乐意。”
“……这样不对。”廖清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然变调,掺上了一点带着鼻音的甜软,这个声音让她更加地害羞,“……你会混淆我的判断。”
在他们明确关系之前,最好不要再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因为这才是一对男女,走向正常的恋人关系的正确步骤。
他们在肉|体上太亲密了,应该保持一点距离,让精神上的交流也追上来才可以。不然她会很没有安全感。
“什么判断?”
“……”廖清焰咬唇不言。
“混淆了不是更好吗。”
反正他们是兄弟,叶惟舟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廖清焰手掌执意撑在薄司年的肩膀上,“你一定要继续的话,我可能没办法阻止你,但是之后可能也会不高兴。”
薄司年顿了一下,把脑袋擡了起来,但手暂且没有松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不清不楚的。”
“你想要什么关系……”
“你总是问我,那你呢,薄司年?你可不可以多问问你自己这个问题,你想要什么关系?你让我回答,如果我的回答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薄司年让她做决定要不要继续,而她执意把选择权交回到他的手中。
薄司年仿佛是怔了一下,随后陷入某种沉思的状态。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在廖清焰的预料之中:“你可以慢慢思考,可以不用着急告诉我……但是我希望你深思熟虑之后,给我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廖清焰耳朵烧红,她觉得自己的话,其实和摊牌已经没有两样了,已然无法再说得更直白了。
一瞬之后,薄司年松开了手。
廖清焰立即将腿收回,把脚踩上自己的拖鞋。
有些话只能一口气说出来,因为羞赧的情绪会很快地追上来,让她连擡眼去看薄司年的勇气也没有。
他还微微弓背而坐,白色衬衫衬得他如岭上霜雪一样皎洁清冷。
这种时刻,他仿佛又变得远得不可接近,她心里也忐忑得像是一颗月亮生出了霉斑,所有搜集而来的证据,也都变成了一种自作多情的指证。
薄司年久未出声。
在廖清焰尴尬得想要起身逃跑的时候,薄司年忽然伸手,捉过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几分无措的手。
却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把他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她温热的掌心。缓缓呼吸,仿佛在她身上汲取某种对他重要至极的力量一样。
廖清焰心脏又不可抑制地怦跳了一下。
这个瞬间,她又能笃定薄司年也喜欢她。
只是很困惑,究竟是什么在阻止他说出来。
是因为久居上位吗,他习惯了让别人去揣度他的喜好,习惯了唾手可得的结果,而鲜少去请求什么、争取什么。
但恋爱关系不是谄媚,作为喜欢更久的那个人,她想她应当享有一些特权,来平衡这样的不平等。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她愿意为薄司年重新斟酌未来,但前提是,他提供的那个未来,必须跟她自己的规划一样清晰可及:不能含糊、不能妥协。
她可以再等一等,实在等不到也没关系,到了那个时候,主动告诉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她肯定免不了会有一些难过,会怀疑自己的重要性。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廖清焰没有把手抽回,直至手掌与薄司年脸颊的温度变得相差无几,而他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恍似这才回神,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一眼来电人之后,起身把电话接通。
廖清焰看过去。
薄司年侧身而立,单从他几分肃然的表情,看不出是哪方面的电话。
他听了片刻,“嗯”声应答,点了点头。
下一刻,薄司年把手机拿了下来,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愣了一下,“给我的?”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接过手机。
听筒里传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反应了一下,整个人愣住,失声喊道:“……爸?”</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