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年走过去,捞起茶几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擡眼打量起了隔帘外的空间。
这里保持着相当克制的,极简主义的租房状态,她理应有很多个纸箱,但在这个空间里没有看到。
靠墙一只28寸的行李箱,两个垒在一起的收纳箱,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显然,这里只是她的临时落脚地。
她把纸箱寄去哪里了?
靠近书桌的墙上,有一块毛毡板,那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照片,从背景可见,全都是在岛上拍摄的,大部分是片场的花絮照。
胶片有种过曝的质感,像被海岛的阳光晒得褪了色。
里面有一张,她穿着灰白色棉麻长裙,戴着一条深蓝色的扎染头巾。
阳光在她深邃的眼窝转折处变作阴影,微微眯住的眼睛,叫人想到小猫在烈日下会收作一线的瞳孔。素净的脸,像刚刚析出的洁白的海盐,仿佛能够嗅到,她鼻尖沁出的薄汗散发出的新鲜、微咸,又热蓬蓬的气息。
他是尝过的。
心脏在一瞬间仿佛被毒虫啃咬。
“谁帮你拍的?”薄司年忍不住问。
布帘后方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布帘被拉开一线,是廖清焰爬到了床尾。
她望过来,问:“什么?”
薄司年将照片摘下来,朝向她。
“哦……叶惟舟。”她提到这个名字有几分支吾,“应该说是他指挥摄影拍的。”
“是为他准备的?”
“什么?”
“睡衣。”
廖清焰愣了一下,“不是。当然不是。”她有点窘,仿佛觉得他的这个揣测很是冒犯一样。
“那是为谁?”
“……好像和你没关系吧。”她小声说。
“他穿过吗?”
“……谁?”
“你为他准备的人。”
“……没有。你第一次穿。”
薄司年心里那股暴烈的破坏欲暂时按捺下去,敛回目光,不再说什么,把照片钉回原处。
他想不管她喜欢的是谁,客观便是他拥有她最多的第一次。
风雨不止,越发磅礴,坐在屋里,隐约有种门窗会被掀翻的担忧。
廖清焰躲在布帘后的空间,心不在焉地玩着电脑,混到了十点半,感觉终于挨到了可以为今天划上一个句号的时间。
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打了一个呵欠,说道:“我可能要准备睡了,介意我把大灯关掉吗?你如果还要忙的话,可以开落地灯。”
“好。”
廖清焰便把落地灯打开,随后揿灭了整个空间的主照明灯。
回到卧室,拉满布帘,在床上躺了下来。
布帘相隔,落地灯的光线荧淡幽暗,没过多久,她听见“啪”的一身轻响,落地灯灭了,整个空间彻底暗下来。
从前灭了灯也有黯淡的天光,但今日全被风雨吞噬了,她没有见过这么黑的夜晚,风雨摇撼,整个屋子都会被连根拔起一样。
失眠简直不足为奇。
廖清焰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半仍未睡着。
感觉到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纠结了很久,还是拿上手机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去了趟洗手间。
空间太黑暗,她只能点亮手机屏幕照明,经过地铺时,脚在褥子一角绊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屏息凝神,只听见薄司年均匀的呼吸声。
他这个有睡眠障碍的人,怎么今天倒是睡得很快。
她将最低亮度的背光移过去,在黑暗中找到薄司年的脸,他一条手臂擡起,搭在了额头上。
双眼紧闭,眉头没有皱着,大约睡得还不错。
她蹲在一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至背光自动熄灭。
再度点亮屏幕背光,正要起身,拿着手机的手臂被一把握住。
“把我吵醒了不负责吗。”薄司年说完这句话,才把眼睛缓慢地睁开。
廖清焰心脏惊跳,拧腕急挣,没有挣开。
薄司年坐了起来,她只感觉是一道黑暗的影子倾身而来。
她愠然扭头,蓦地擡臂。
掌风微擦过他的下颔,像个很轻的巴掌。
“……薄司年,如果你来是想继续之前的那种关系,那我告诉你是不可能的。”
屏幕背光又暗下去,薄司年把她的手机夺走,轻掷到了地铺的不知什么地方。
她手腕还被扣在他的手里,挣脱不开,他微温的吐息,就在鼻尖上萦绕,声音低沉,像是混入了窗外闷噪的雨声:“那你想要什么关系,清焰?我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自己说的,以后再也不见面……”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
“没有。”
“……”是的,她想起来了,是她说的,他只是沉默。
每次遇到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就以沉默应对。
廖清焰深深呼吸,才没有使眼前的雾气继续凝结。
“……你赶我下车。”
“对不起……”薄司年声音发哑,“那不是我的本意。”
“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你赶我下车。”
“……只是因为我没办法再面对你,我很痛苦。”
“我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事?”
薄司年不作声。
“你总是这样!我真的很讨厌你!你知不知道沉默是一种特权!这种特权你有但是我没有!”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请你给我留一点体面。”
“……”廖清焰的呼吸声在微微发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到底是谁没有一点体面。”
她手掌在地上一撑,再度翻腕挣扎,仍然没有挣开,反倒两只手都被薄司年捉住了。
他轻轻朝他面前一拽,她便失衡朝前,跪坐在地。
薄司年两臂紧紧将她箍入怀中,潮湿呼吸在她唇边停了一息,立即低下去找她的嘴唇。
廖清焰毫不犹豫地张口就咬,不遗余力。
薄司年分厘不退,好像他这个人根本没有痛觉神经一样,她扭头要躲,他把她的两只手箍在一起,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
没地方躲了。
流着血的嘴唇碾过她的,舌尖一次一次去描摹她的唇缝。
她说不清楚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是不是只有愤怒,她只是本能启齿,去狠咬他的舌尖。
他这次或许终于吃痛,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在下一刻,趁着她齿关尚未关闭,就这样闯进去。
血腥气充斥口腔,她想把他驱逐,但是做不到,她后退躲藏的舌尖会被他一遍一遍地找到,剿缠吮吻。
好像猎人蛰伏许久,等的就是收网的这一刻。
他不会放开的。
吻到血腥气都被他们分享殆尽,耳朵里持续嗡鸣,心肺都在发疼,薄司年终于将她放开。
鼻尖相抵,声音如潮湿的雾气:“清焰……你想要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你放开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她知道她靡软的声调根本没有一点说服力,而比声音更软的身体更没有。
“可以。只要你高兴。”
“……你根本没睡,你就是在装。”
“我装得像吗?”薄司年亲她微微发颤的眼皮,“你喜欢这样我也可以一直装下去。”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薄司年撩开她的头发,把一个滚烫的吻烙在了她的耳垂上,声音可以比吻更烫,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但是小猫你的身体喜欢我……”
“……你在乱讲什么!”
廖清焰陡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薄司年的手隔着棉质睡衣陡然覆握。
随后如同被吃完洗净的一粒杏核,被他捏在指尖。
就这样精准找到反驳她的证据。
“你睡不着?”薄司年问。
“……”
“我帮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廖清焰反应过来,急急地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不要!不行!”
薄司年箍住她的手臂,搂腰将她抱了起来。
狭小的沙发成了难以逃脱的桎梏,薄司年把她的两只手臂箍在一起,高举过头,低声问:“……要手指还是嘴?”
“……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恨你。”廖清焰放徒劳的狠话。
“现在不恨吗?”
“……”
“都要?”
“……你是不是疯了。”
“大概。”
薄司年把她的腿,从睡裤中剥了出来。
吻烙在足踝上,逶迤而上。
廖清焰并不清楚,自己蹬腿拒绝的力度,是不是真的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决。
想要真的让他停下,再简单不过,再狠绝一点的话,或者更干脆的一个巴掌。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小时候她待过半年的福利院,“福利”并不怎么好,零食和糖果偶尔才有,她舍不得吃完,总会留下一两个藏起来,等着以后慢慢品味。
有天起床,发现藏在衣柜里的糖罐被洗劫一空。
不知道是谁干的。
那天之后,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她再也不囤了,任何事情都要一口气做到尽兴为止。
因为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以后”的。
廖清焰闭眼,擡手抱住了薄司年的脑袋,颤声说道:“……提前声明,我不会认的。”
“可以。”薄司年将声音埋入一片湿沼。
流浪狗被收养就行,又不会介意主人有没有给自己起一个专属名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