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产生就这样死掉去找姥姥享福的念头之后，棠梨就不再发抖也不再哭泣了。
她缩在供桌底下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凄冷与黑暗，不确定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之前，她突然感受周围亮了起来。
寒冷被光明驱散，棠梨的手脚一点点温暖起来，她愣愣地睁开眼，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
好奇心驱使着她掀开了桌布的一角，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通明的大殿。
……好亮。
好刺眼。
棠梨下意识地捂住眼睛，等眼睛适应亮度之后再放下手，光明仍然存在，寒冷消散，她觉得通体都是暖意。
这是怎么了。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才会这样舒服？
棠梨呆呆地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张望着周围……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这就是大人们说的享福吗？
那确实很舒服了。
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
回眸的瞬间，思绪猛然中断。
棠梨呆呆地望着供桌之上，她看见之前烛火微弱的供灯火苗暴涨，将大殿点得明亮无比。
而那缺失的贡品不知何时居然恢复原状，不见任何被偷窃的痕迹。
棠梨不可思议地摸了摸怀里的食物，食物明明还在，她也确实吃饱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脚步不自觉往前，她努力擡头去看供桌上的神像，神像太抽象，她看不明白，于是便去看神龛里的画像。
看见画像的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死。
也没有产生幻觉。
她见到了神明。
明明画像还是原本的样子，可她就是觉得神明好像活过来了。
他安静地望着她，看她从濒死之中挣扎回来。
年幼的女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碰一碰神明的画像。
可太远了，她的手臂太短，根本不可能成功。
天是什么时候亮的，棠梨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下山的路很顺利，回家的路上还听见了一个消息。
“你们看见了吗？昨天村西头那个懒汉摔死了！”
“看见了看见了，说是下山的时候踩空了，从高处摔下来摔死了。”
“真是老天有眼！那老东西早就该死了，手脚不干净就算了，还老欺负孩子们，老张家的丫头就被他跟踪过，还好没出什么事！”
“何止是孩子，老太太们他也欺负，也不是没人说过，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老东西怕什么？——真是神明有眼，死得好！”
……坏人死了？
下山的时候失足摔死了？
棠梨靠在角落，她已经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了，死就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死就是去享福了。
……坏人凭什么去享福？
但总归他不会再出现了，她不用再担心回家之后撞见他了！
棠梨迅速跑回家，兴奋的精神在进门看见姥姥的遗像之后才稍稍平缓下来。
她跑上前擦干净姥姥的遗像，想说什么，又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要说出来叫她担心了。
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
棠梨把怀里剩下的贡品拿出来，学着山上的人供奉神明那样，分出一点贡给姥姥。
“姥姥吃。”
小女孩捧着食物笑得开怀。
笑完了又想起大人们说的话。
神明有眼？
是啊。
是神明的赐福。
她要怎么感谢神明？
无论是那个坏人的死还是珍贵的食物，她都得好好感谢神明才对。
棠梨想了一天，在傍晚时分才急匆匆地赶到山上。
守庙人还没来，祭拜的人也已经陆陆续续下山了。
大殿里很安静，除了香烛燃烧的气息外什么都没有。
棠梨捧着怀里的花，步履蹒跚地走到供桌前面。
贡品又一次刷新了，她今天不饿，不会偷神明的贡品吃。
她抱着怀里的花努力放到桌案上。
“您好。”
小孩子不知道行该怎么称呼恩人，便随着大人去叫。
“神明大人，我来了。”
小小的身影像成年人那样有模有样地跪拜下来，努力磕头。
“谢谢您，您是最好的神明。”
“我没有钱，也没有别的什么，现在这个季节也没有真花，我只能找到这些假花。”
农村里有很多假花，棠梨家里也有不少假花，大多都是陈旧的摆设。
棠梨把假花都清理干净，仔细地确保每一片花瓣都不带尘土，这才耽搁了时间。
“等我长大了，一定给神明大人更好的东西。”
“我会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您的。”
小女孩信誓旦旦地许下不知天高地厚的诺言。
任何大人听见都会说一句童言无忌的。
拜神哪有这么不留底线的？
把最好的东西都给神明？
那你还能剩下什么呢？
女孩的眼睛那样真挚纯净，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她承诺的真心和无怨无悔。
她现在不后悔，不代表长大以后不会后悔。
神龛之内的画像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睫之上还点着金色的眼影。
他穿着华丽锦绣的白衣，披着繁复神圣的披风，金色的眼睫翕动着。
虔诚跪拜的女孩没发现画像的变化，仍然在不断许诺着她最好的一切。
她甚至还知道点香，从桌上摆放的香里取出三根，用烛火点燃，认认真真插·入香炉里。
香烟袅袅，女孩的容颜透过烟雾投射过来，画像上的神明不见什么变化，但棠梨却被燃烧的香烧到了手。
火燃香，香灰落下，灼烧了她的手。
棠梨疼得嘶了一声，正困惑着，便听见一个年迈的声音为她解释道：“香灰烧到手，说明神明听到了你的愿望和承诺哦。”
“小姑娘，你被神明回应了呢。”
棠梨猛地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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