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在打算这些了。
不愧是能打败戾渊的人。
真是贪心而狂妄啊。
可怕的不是他的狂妄。
是他有狂妄的资本。
他从察觉到星辰图的异常就开始谋划今日的夺图了。
他是冥君,是个鬼修,一定比任何人都能发觉他被月氏魂魄拉扯千年的弱点。
他知道他会出意外,一直在等这一天,看似与他同盟,其实只是在为未来的自己推波助澜。
当日愿意帮他打开天衍宗的护山大阵,除了要换取利益之外,也是断定他会在进阶的时候出现意外。
他早发觉了他的弊端,偏偏云无极自己疏漏了。
他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云无极盯着再次要走的冥君,忽然笑出声来。
他擡起手,掌心开始聚集灵力,那清晰的、属于星辰图的力量逐渐点燃大殿。
棠梨紧贴着墙壁,手心尽是汗珠。
她很想再看一眼,可她忍住了。
她听见云无极沙哑开口说:“君上有所不知。”
“你早就看出本座有这一劫,想着顺势上位,可本座也不是毫无准备。”
云无极到底是云无极。
他一扫之前的窘迫和躁动,眯起眼睛露出从容的神色来。
就好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所有都只是伪装,是破开真相的一种方式。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托起,掌心逐渐显形的星辰图留住了要走的长空月。
长空月停在原地,并未接云无极的话,也没多看星辰图一眼。
他没有其他人见到神器之后的失态,仍能维持着背对的姿势,这让云无极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慢慢说道:“之前种种只是一种试探,试探一下君上对本座的星辰图究竟有多大执念。”
棠梨:“……”本座的星辰图?
不行,要忍不住了,脸可真大,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个词组的?
她还是太小瞧了云无极的无耻,他后面还有更破廉耻的话可说。
“如今结果已经出来,本座也算是心中有数。”云无极朗声说道:“君上,本座比你年长许多,也算是你的长辈。今日在此,本座要以长辈的身份劝君上一句。”
“强求来的东西,纵然到了自己手里,也要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吞下。”
光芒之中的星辰图缓缓悬浮在大殿半空,距离云无极和长空月的距离是一样的。
“神器之所以是神器,便是因为非神身无法掌控。”云无极漫不经心道,“本座走到今日都无法完全驾驭神器,君上觉得你以鬼修之体,真的可以触碰神器吗?”
别说用了,云无极觉得冥君连碰都碰不得星辰图。
就看星辰图此刻悬于他面前,他不但不曾靠近,还有些往后退,不就是一种答案了?
棠梨终于忍不住再次查看外界情况的时候,也看见长空月走远了一步。
他背对着星辰图的方向,明明神器唾手可得,可他却走远了一些。
云无极笃定地笑意再次响起,他也没磨蹭,直接将神器送到了长空月的身边。
“便留给君上把玩几日好了。”他不在意道,“本座等着君上亲自把星辰图送回来。”
得了神器又如何?
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请神容易送神难,冥君会为自己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的。
云无极头也不回地离开,半点留恋都不曾有。
他给出了星辰图,离开大殿之后,自然有人会送上他想要的东西过去。
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无措也好愤怒也罢,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毫厘不在。
可以想见,他那些情绪确实是拿来试探长空月的。
如今试探结束,他也不浪费时间,很快就走了。
大殿之内只剩下棠梨和长空月两个人,星辰图悬在空中,迟迟无人靠近,也无人去看。
神器在这里好像缺少了一点关注度,棠梨的心思在长空月身上,长空月的心思——
他在想什么?
追寻了一千多年的东西终于回到了他手上。
他没去拿,到底在想什么?
云无极从不觉得别人能操控星辰图。
神器落在任何手里都会让衬不上它的人脱一层皮。
他驯服此物多年也不能全然掌控,更遑论一个冥君。
鬼修修习冥气,冥气如何操控神器?不可能的。
就算把星辰图送给冥君,冥君也使用不了。
云无极一点都不介意让对方面对一下现实。
等他这边没事了,估计冥君已经被神器反噬重伤了。
云无极想得也不算错。
长空月早就不算是活人了。
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被神器接受。
神器之中的至亲魂魄也早已失去理智,无差别地攻击所有。
他站在那里,甚至都没靠近,便被神器的圣光和内里魂魄撕拉哀嚎的声音反噬得吐出一口血来。
刺目的红溅在衣袂和地面上,长空月手撑在御座上,急促地喘息着。
耳边尽是惨叫,那循环往复的折磨让他头疼欲裂,视线变得重影。
他痛苦地压抑着呼吸,身子不断战栗,周身血管凸起,似乎要在那痛苦之中崩裂开来。
他努力抹去视野里的重影,仔细去看阔别千年的族中至宝,可太难了。
看不清。
哭声,笑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他确认不浪费发生了什么,一时也不能控制自己给出什么确切反应。
直到——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有人将星辰图收了起来。
长空月狼狈地擡起头,乌黑的长发贴在潮湿的脸上,漆黑的桃花眼呆滞地望向身前。
他被温暖的手拉入怀中,后背被轻轻抚过,抱着他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
长空月试图冷静。
现在没有亲人的嘶吼来搅乱他的理智,也没有神光反噬他的鬼修之体了。
他应该可以看清楚也可以冷静下来。
可靠在熟悉的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长空月怔愣许久,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他近乎自虐一般任由自己堕落、无措,将身体重重地交给身边的人。
真是无用。
到了这个时刻,居然这样无用。
结界阻隔着外界的窥探,他理应站起来继续他的计划。
他对此早有准备,哪怕短暂沉溺其中,也不至于真的沦落到无所适从的地步。
他是可以站起来的,可以解决这一切的。
前提是他身边没有她。
长空月低下头,将脸埋进棠梨的胸口。
温暖馨香的气息弥漫在他周围,他沉默许久,低声说道:“……或许我真的没有我以为的那样罪无可赦。”
棠梨一怔,没想到他此时此刻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她讶异地垂眸,望着堆在她怀中的这朵雪色的云团。
云团里有乌黑的发散落开来,露出雨过天晴的一张脸。
长空月汗湿的两颊粘着黑发,剔透的黑眼珠定定凝视着她,如画的脸上露出丝丝缕缕柔和而蜿蜒的笑意。
棠梨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后背发冷。
战栗的脊背被他冰冷的手缓缓压住,她被他用力按过去,释疑的话响彻在她耳畔。
“你还在这里。”
“……你还在这里。”
这种时候她还在这里。
能得到这样的恩赐,他怎会是罪无可赦之人?——
作者有话说:早上好呀老婆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