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觉得肩膀好重,压力好大。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但没办法,还是得继续干。
……好气啊!
她露出假笑,半真半假道:“云师兄,我真不是讨厌你,我是平等地讨厌所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
云夙夜再怎么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以为她会遮掩或者不答,未曾涉及也完全没听过这样的话。
他愣了愣,长睫不自觉扇动。
“云师兄能理解吗?”棠梨认真地给他解释,“我头脑比较简单,所以会天生地不太喜欢头脑发达的人。”
“简单来说,我有聪明人恐惧症。”
云夙夜:“……”
能理解,但这个真没见过。
不过云公子不愧是云公子,很快他就调整好了。
我知道了。”他笑了一下说,“走吧,到了,进去就是。”
棠梨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里面走。
过了一道后虹桥,他们到了一座大殿外,开门应该就是存放药物的地方。
进去之前,腰间挂坠小狗亮了起来,是二师兄给她的玉石小狗。
棠梨马上摘下来接起:“二师兄!”
她热情洋溢,神色一下子明媚许多。云夙夜走在前面,本想在暗色里点个灯,但回眸望见她骤变的神采,突然觉得这里就算没有灯,也很明亮了。
“小师妹到云梦了吗?”
“早到了,已经见过这里中毒的长老,现在三师兄去休息,我和云师兄一去收检药材。”
“你去收检药材,三师弟去休息?”
“是啊是啊,三师兄御剑一路紧赶慢赶的,肯定很累了,我一直没干什么,当然是他去休息,我来干活。”
“御剑耗费的那点灵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怎么能自己去休息,让你劳累。我现在就给他传音——”
云夙夜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不远处师兄妹两人的对话。
她的二师兄,那肯定就是天衍的二长老了。
天衍宗二长老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即便是云夙夜,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他手下讨到什么好处。若说他是“八百个心眼子的聪明人”,那二长老肯定也不例外。
不是说平等地讨厌所有他们这样的人吗?
……到底有几副面孔?
“总之二师兄你不用操心我,我一会弄完了药材就回去休息了,这会儿云师兄刚还在等我,先不说了。”
她很快结束了对话,像是不打算透露太多信息给旁听的人知道。
云夙夜绕在指尖的避音诀也就不用继续施放了。
他缓缓放下手,注视着棠梨朝他跑过来。
她腰间的两只小狗挂坠摇曳晃荡,也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挂坠模样。
一阵湿冷的风吹过,云夙夜单薄的身形微微绷紧,他从芥子取出披风,在自己和女子之间,还是优先选择了对方。
“尹师妹,云梦气候特殊,夜里湿冷更甚,难以用修为中和,你多穿一些。”
好意再一次被拒绝了。
棠梨飞快地进了殿内,头也不回道:“不用不用,我不冷,我浑身充满了干劲,火热极了,云师兄自己穿吧!”
云夙夜:“……”
说实话,他从小到大,很少有今天这样几次无言以对的时候。
他站在原地片刻,安静地披上披风,走进了殿内。
收检药材是一个繁杂而漫长的过程。
云夙夜修习剑道、医道和毒术,这些都是他做惯了的事情。
被瘟疫感染的人很多,天衍宗也很大方,长月道君说给足量,就给了足量的月魄草。
装有月魄草的宝盒堆积在大殿最中央的位置,他走进去,看了看窗外天色,便立刻开始一一查看。
这个过程他一直很沉默,很认真。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裹着水汽侵入,他没动,只是将披风又拢紧了一些,顺便给药材用了一个保持干燥的法术。
他查验的动作慢而细致,左手托着垫底的素白丝绢,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撚起月魄草的尖端举至眼前,看完之后又轻轻嗅闻。
他很仔细,看起来不是怀疑品质,更像是一种习惯的深入骨髓的审慎。用指尖感受湿度,凑近轻嗅气息,甚至撕下一小片放入口中,用舌尖品味独特的药力。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一种沉浸于专业领域的纯粹专注。
棠梨看了他一会,实在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便慢慢挪开视线。
她不懂药材的特性,便清点数量。
清点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药材的状态。
月魄草,名字很顺口也很好听,生长在寂灭峰一处地方。
棠梨以前见过,但它和现在的状态不一样。
那时候师尊外出,一直不回来,她几乎跑遍了整个寂灭峰。当时她看见的月魄草都很小,长得就和韭菜差不多,她差点就割下来炒着吃了,还是二师兄及时阻止了她。
而现在的月魄草不但生长得旺盛浓密,顶端还开出了白色的花。
白花里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棠梨觉得非常熟悉,一开始还没想起为何这么熟悉,是清点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才猛地记起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是师尊身上。
他受了伤,一身都是血,血腥味和旁人不太一样,当时她就记住了。
现在她在月魄草里闻到了一样的味道。
……这是为什么?
棠梨突然觉得很不安。
她手里托着药盒,仿佛托着他的血肉一样。
月魄月魄,长空月不正是叫“月”吗?
难不成月魄草的来历是如名字一样,分到了他的魂魄?
不可能。
棠梨被自己的联想惊到了,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身边突然有人靠近,她猛地站了起来,将来人重重撞了一下。
云夙夜修为很高,应该不至于被她撞倒。
不过他好像也没对她设防,很意外遭遇这么一下子,人一个踉跄,手中之物全都掉在地上。
药盒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带起回音。
棠梨回神,急忙把地上的药草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检查过后交还给他。
“没弄坏,还好好的。”
她看起来非常珍惜药草,紧蹙眉头,呼吸凌乱。
云夙夜目光拂过她望着药草专注的视线,低声道:“嗯,没事。”他顿了顿,继续说,“药材都没问题,数量也都足够,多谢贵宗襄助。”
他都点完了?还挺快。
还是得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云师兄确定吗?”棠梨盯着他,一眼不错,圆圆的杏眼本身并没什么攻击力,非常柔和温润,但她这样盯着人看,还真是有一点迫人的压力。
云夙夜不曾迟疑地颔首:“自然。不会有错。”
他说了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棠梨缓缓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云夙夜注视着她,看她手脚麻利地从乾坤戒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纸,纸质很好,坚韧平整,上印有天衍宗的宗纹。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请云师兄在这上面签个字吧。”
棠梨露出一笑,专业程度看起来与他不相上下。
云夙夜哪里见过这个,他微微拧眉,望向她手上纸面,问她:“这是什么?”
棠梨理所应当道:“验收单啊。”
“既然双方都确定没有问题,那签字验收之后,再有什么就与我宗无关,是云梦自己的事了。”
云夙夜沉默了。
他望着纸面上“月魄草验收签证单”,这上面甚至还打了个表格。
是从未见过的书信格式。
上面将送至物品和数量写的清楚明白,还在下方分出了“验收意见”、“验收单位签字”以及“验收人签字”等空白。
就连时辰都特别标注了出来,从年月日精确到了刻。
云夙夜活了几百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可这样的事情他真是生平第一次见。
“白纸黑字,写清会少很多麻烦。”
像是怕他不肯签,她还在努力劝他。
话说得似乎有商有量,可那“验收单”都怼到他脸上了,她人也终于与他稍稍靠近了一些。
云夙夜视线挪到她身上,夜风吹动他披风的绒毛,也拂动他脸颊边的碎发。
他很突然地朝她笑了,笑意盈盈,脸上忧郁和清冷散去,挂上了和煦的温度。
“尹师妹拿这样近,我要怎么下笔才好?”
他缓缓开口,凤眼轻垂,问她:“只是签字,师妹能放心吗?若这样还不放心——”
“我与你起同心誓好不好?”
他朝她伸出手掌,掌心相对,她将他白皙掌心清晰的掌纹尽收眼底。
“同心誓?那是什——”
她狐疑地问题还没问完,就被他牵起了的手。
他将两人掌心相对,看起来那么冷清的一个人,手掌居然是温暖的。
“就像这样。”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说道,“同心誓下,师妹所说我皆认可,他日若有忤逆,我便会受天道反噬,经脉逆行,修为尽毁。”
棠梨真不想和用毒的天花板有任何皮肤接触。
但他话说出来越多她越挪不开手。
经脉逆行,修为尽毁!
天上又掉馅饼了??
她强忍着没有挪开手,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真的?”
云夙夜安静地望着她,极其缓慢地与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交握,直到两人十指相扣。
“千真万确。”他一字一顿地承诺道,“我不骗你。”——
作者有话说: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男主正在御剑赶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