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楼梯还是一如既往的简陋,水泥台阶,铁架子做的扶手,新刷的红漆盖掉了锈迹,扶上去没以前那样扎手,楼梯转角的地方,终于装了灯泡。步行上楼短短一程,金既成想起许多往日时光。那一年,他自驾游去过很多地方,风餐露宿颇多,十年过去,他再没有那样洒脱的旅程,当年的记忆,也一并模糊了。反倒是砾山镇这段时光,故地重游时,竟全部变得清晰起来。盖因那一年的奇遇,放大了感官,使他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探索欲,小事也能记忆犹新。
罗家门口,炒菜声听得更清楚,还能听到罗家人的交谈声,金既成微微一笑,擡手敲门。
“谁啊?”梅兰香喊道,声音和十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锁转动,大门打开,里面站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小女孩睁着眼睛望向他,“叔叔,你找谁呀?”
“罗泽雨在吗?”
小女孩闻言,眼睛登时变得溜圆。“你找小姨?”
原来是罗蕙的女儿,金既成笑着冲她点点头。
小女孩见状,立刻转身向里,“小姨,有人找你!”
罗家大门正对着几个房间过道,小女孩喊完没多久,就听房间传出回音:“来了。”
金既成笑意盈盈等在原地,眼看罗泽雨出门,带着半分惊讶半分了然的表情朝自己走来。“小金哥你不是还要过一周才到吗?”罗泽雨一边将金既成引进门一边道。
“玄妙大师邀请我去观里住一段时间。”金既成道,“大师年纪大了,盛情难却。”
罗泽雨点头,转向厨房介绍:“爸、妈,小金哥来了。”
梅兰香和罗工全夫妇闻声看过来,脸上先后涌起同样的欣喜情绪。金既成注意到,习惯坐在客厅等饭熟的罗工全此时手里握着菜刀,砧板上放着他切的菜。十年前,这对夫妻总为家务争吵,彼时,金既成不懂这事怎么值得天天吵,如今他自己有了家庭才明白,一个人独居,料理家务可以毫无怨言,一旦生活空间里有了另一半,哪怕洗衣机里的衣服洗好,由谁来晾晒,都会变成战争。思绪再回眼前,光就做饭,罗家夫妇显然已经达成明确分工,怪不得他刚刚上楼,只听到炒菜声,没听到吵架声。
罗家人热情邀请金既成吃午饭,金既成不讲假客套,当即应下邀请,在罗家吃了便饭。
饭后,罗泽雨送金既成去静心观。
罗泽雨在北京读书这些年,金既成、王语素每年都会和她见几面,因此,两人完全不陌生。只是,北京有专属于北京的城市气质,不同于南方小镇,反正,在罗泽雨的故乡见到长大后的罗泽雨,金既成有些不习惯。假如采访十年前的他,问他对罗泽雨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想象,金既成确定,他绝想不到会是今天这样。
出门前,罗泽雨摘了眼镜,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搭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她身型瘦小,还微微有些驼背,正常来说,很容易被淹没在人群。可一旦和她对上视线,就会立刻感知到这个人的魅力,平静且智慧的魅力。“你姐没回来?”金既成问,中午吃饭,多是罗家人问他的情况,或者罗泽雨和他在北京的交际,没找到机会问更多。
“美容店要开第三家分店,她抽不开身。”罗泽雨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姐不是在做护士吗?”金既成讶道。
“本来是,她不喜欢,嫌累,工资低,就去开店了。”罗泽雨道,“她本来就很擅长做这些。”
金既成点点头,“你姐姐抽不开身,应该由爸爸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怎么推给你?”
罗泽雨笑着摇头,“姐夫刚升主任,手上都是救死扶伤的事,比我姐还忙。”
金既成默了默,“没想到。”
他说得简略,罗泽雨却似乎听懂言外之意,接话道:“没想到我姐没当护士,反倒嫁给了医生?”
金既成哑然失笑。
“我姐是盯着我回来,想让我帮忙带带她,打一打学习基础——橙橙九月份就上小学了。”罗泽雨道。
“是这样。”至此,关于罗蕙的现状,金既成不再过多打听。
陪金既成到旅馆门口取了车,两人直接驱车上静心观。
近些年,为方便旅客游玩,镇上特地修缮了国道转向几处景点的道路,静心观门口也设有停车场。途中,金既成想到说:“因为要回来砾山,我最近特地看了荣格的自传,在这本自传里,他提到一个概念。”
“共识性现象?”罗泽雨道。
“你也读过?”金既成略带惊讶地问。
罗泽雨点头,“无意识、潜意识,这些关于意识的理论,心理学论著比较多。”
“我觉得他的描述——虽然比我经历的夸张很多——也能说明我的经历不是幻觉。”
“这一点,玄妙大师不是已经帮小金哥证实过吗?”罗泽雨反问道。
金既成耸耸肩,面上浮现出一缕自嘲。“你不懂,人上年纪了,不太容易轻信,即使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没关系,我帮小金哥验证。”
金既成失笑,良久,他忽然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第一次见你,我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哦?”
“用你那些意识穿越时空的猜想来看,一见如故,或许能从另一个时空维度解读。”金既成道,“未来的我和未来的你是朋友,所以过去的我见到你,会感觉一见如故。”
“从物理学的角度,这个说法可以成立。过去、现在、未来,只是人类定义的概念,它们可以同时存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