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充满盘问和监控,即使是远在监狱的父亲,眼睛也从没离开过何相安。
这样的家庭,罗泽雨却说羡慕。何相安问她羡慕什么。
砾山镇今日晚霞不像往日那样耀眼,罗泽雨道:“你家客厅那么大,就一个人,还开着那么大空调,这在我家绝对不可能发生。”
何相安笑了,“就羡慕这个?”
罗泽雨读出他的讽刺,正色道:“空调一小时耗电量至少一度,电费六毛钱,你家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装了空调,还都开着,开一整天,光空调电费,可能就超过我爸妈一个月加起来的收入,你家还装了电脑,附近就你一家联网,单独拉一根网线,网费数目肯定也不小。最重要的是,你们家没有人在意电费很贵。”
何相安怔住,她脱口而出的这番论据包含了太多内容,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对,你家客厅空调是立式,我爸说,立式空调更耗电。整个砾山镇不超过三台。”罗泽雨又道。
“那台空调平时不开。”即便再迟钝,何相安也知道自己这句解释很无力。空调电费问题,其实在何家也有讨论,奶奶总是提醒其他人注意节约,包括今天下午开立式空调,她也批评了爷爷,只不过,这件事确实如罗泽雨所说,没人在意电费很贵,至少他不关心。
罗泽雨不想再对何相安释放怨气,她说自己羡慕他,并非真心话。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更消极的想法。老师和大人都说,嫉妒是不对的。所有的文学影视作品也都告诉她,嫉妒使人丑陋。只有弱者、坏人,才会嫉妒,强者一向只跟自己比。她不想当弱者、丑陋的坏人。
她低头看小河,默默调节心绪。何相安人不错,她不该为难他。
“我爸在坐牢。”何相安忽然道。
罗泽雨转头看他,神情难掩意外。
何相安也盯着河面,静静流淌的河水,不如前几天那样多姿多彩。“他下属违规放贷,被举报,潜逃出国,我爸受牵连,判了五年。”
他声音异乎寻常的低,像是说话很艰难。罗泽雨道:“要是说出来不开心,可以不用说。”
何相安小幅度摇摇头,这件事在砾山镇不是秘密,说出来没有压力。“我以为家里出过这样的事,其他人只会看不起。”
“我也以为会是这样。”
何相安无声看向她。
“我是觉得,按道理应该会是这样。可是,大人的世界好像不是按道理来的。”罗泽雨道。
“所谓道理,就是大人世界的规则总结。”
罗泽雨耸耸肩,“所以道理不一定是对的,大人自己都不那么做。”
何相安怔住。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正事:“听到小河广播了吗?”
经他提醒,罗泽雨也跟着回转心神,试了试,道:“没。”
两人神色在同一时间变得纠结。
眼见太阳落山,晚霞失去存在过的痕迹,罗泽雨叹道:“我们的小河广播志,今天又没法更新了。”
“明天还来?”
“当然。”顿了顿,罗泽雨扭头看他,道:“你不想来?”
“为什么不来?”
“没进展啊。”
何相安起身,迎上一阵不期然的晚风,暗淡无光的河水因而出现波纹,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懵了几秒,以为是起太猛所致,定了定神,道:“砾山镇上一次出现极温天气是十年前,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暑假快要结束了。”
罗泽雨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怅然,不是因为今天没进展,而是因为暑假已经没剩多少天。高二开学,高考进入倒计时,他们不会再有机会来小河,而且按十年前的气候规律,极温天气也许会结束。
“明天再来!”罗泽雨忽然道。
她突然的振奋更像松鼠,何相安冲松鼠点点头,“明天再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