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间哪怕是兄弟,安慰时也说不出太多话,唯有一碗接一碗喝酒。容冲放空了一会,觉得情绪慢慢恢复了。他主动给苏昭蜚倒了一碗酒,说:“这些年,多谢你了。”
苏昭蜚啧了声,没好气道:“少肉麻。”
容冲却难得的一脸正经:“认真的。这些年没有你,我一个人早就撑不下去了。等以后你成了家,我们继续做儿女亲家怎么样?”
苏昭蜚本来吊儿郎当的,听到容冲的话顿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最不耐烦约束,你可别咒我。”
苏昭蜚语气似在玩笑,但暗暗推辞了容冲的挽留,他不想留在汴京,更不想留在朝堂。容冲叹气,不愿意为难他,但又着实不舍得他离开:“大哥受过伤,大嫂不让他喝酒,你要是走了,以后连陪我喝酒的人都没有。”
苏昭蜚幽幽道:“不用担心,等你成婚了,那位也不会让你喝酒的。”
容冲一梗,被噎住了。他没好气锤了苏昭蜚一下:“你这个人,煞风景。你这一走,再见不知道何时,如果我们能像燕太祖、曾祖那样就好了,齐心协力,并肩作战,既在江湖,又在朝堂。”
苏昭蜚将剩余的酒一口饮尽,起身道:“燕太祖和你的曾祖当然相互信任,但再过一代人、两代人呢?不要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复杂,我就当这是你的喜酒,走了,不用送。”
容冲看着苏昭蜚的背影,心中自然不舍,但也知道这才是苏昭蜚想要的。他如果当苏昭蜚是兄弟,就该让他去过喜欢的生活。容冲没有留,只是起身追问:“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苏昭蜚没有回头,散漫消失在萧萧风雪中:“等你打幽云十六州的时候。”
大婚比赵沉茜上过的任何早朝都累,她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穿着沉重的礼服,折腾仿佛没有尽头的礼仪。好不容易坐到床上,赵沉茜举着团扇,已经连笑都没有力气了。礼官在前方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赵沉茜耐着性子听,忽然觉得有人挠了挠她手心。
赵沉茜惊讶回眸,看到容冲坐在旁边,对她使眼色。赵沉茜心中无语,多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要是被礼部发现他们俩大庭广众之下做小动作,多丢人!赵沉茜暗暗瞪了他一眼,将手抽回。容冲不依不饶,竟然悄悄移动到她身边,接着衣袖掩饰,紧紧牵住她的手。
赵沉茜唇角抿了抿,没忍住笑了。
撒帐、合髻之后,到了万众瞩目的却扇。容冲已忍了一天,现在竟然还要他念诗才能看到赵沉茜,哪有这种道理?容冲耐心告罄,仗着武功好穿过宫女,径直逼到赵沉茜面前,一把将扇子抽走:“后面的流程改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赵沉茜眼前骤然一亮,抬眸,就看到容冲站在她面前,双眸晶亮璀璨,似有星辰,恍惚间和初遇时那双眼睛重合。宫女们慌成一团:“流程什么时候改了?后面还有礼仪,现在不能见面……”
容冲哪管,他将扇子丢到身后,俯身吻住赵沉茜。赵沉茜露出笑意,也没有管所谓规矩礼法,抬手环住他脖颈,加深这个吻。
宫殿里不知何时静了,只剩他们两人,赵沉茜这才后知后觉觉得难为情。容冲一直盯着赵沉茜看,赵沉茜都有些尴尬了,问:“你看什么?”
“看你。”容冲认真道,“我想了很多次你穿着嫁衣是什么模样,但梦中描摹千万遍,也不及你现在万分之一美。”
赵沉茜似嗔非嗔扫了他一眼:“花言巧语。”
“这是真心话。”容冲说完,担心她不舒服,忙问,“你头冠重不重,我帮你拆掉吧。”
这一身美则美矣,但赵沉茜顶了一天,实在有些吃不消了。本来这些事该由宫女来做,但容冲自作主张改了流程,赵沉茜就只能使唤他。好不容易卸下凤冠霞帔,赵沉茜散开头发,委实长松一口气。
容冲帮她梳头发,从镜中凝望着她,说:“虽然茜茜盛妆华服很美,但我还是觉得,你轻松自然的样子才最美。”
赵沉茜从镜中瞭了他一眼:“你今日嘴像抹了蜜。”
“哪有,明明都是真心的!”容冲有些委屈,不管不顾将她从后面抱起,“我不管,你又冤枉我,你要补偿我!”
“别闹!”赵沉茜慌忙道,“凤冠还没放好。”
“管他呢,明天再说。”
容冲将赵沉茜放在床上,下意识要击灭蜡烛,赵沉茜连忙拦住他:“不能,龙凤烛燃至天亮,才能保夫妻白头偕老,长长久久。”
容冲手指顿住,道:“鬼话,我才不信我们俩能不能厮守,竟然由一根蜡烛决定。”
他这样说,却再也没有提吹灭蜡烛的事。红帐落下,连烛光都变得缠绵缱绻起来。赵沉茜心想都到这一步了,主动上前解开容冲腰带,容冲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在大红锦被上。一吻过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容冲紧紧盯着赵沉茜,恨不得将她藏到眼睛里去:“茜茜,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吗?”
赵沉茜点头,坚定地环住他腰身:“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论福祸贵贱,风光潦倒,不离不弃,直至死亡。”
“不。”容冲固执地纠正,“是富贵和更富贵,风光和更风光,我们在一起,会过得越来越好。”
“好。”赵沉茜笑着答应,“都听你的,我的容小将军。”
“遵命,我的茜茜殿下。”
她的容小将军仿佛一眨眼就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景和六年,容冲率兵北上,收复燕云。像以往那样,赵沉茜再一次亲自给容冲穿上铠甲,不厌其烦地叮嘱:“在战场上不要逞能,不许受伤,遇到危险立刻求助,记住没有?”
她每叮嘱一句,容冲都认真应下。赵沉茜为他披上披风,千般不放心地将画影剑交给他:“一定要平安回来。等你回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容冲接剑,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好。”
“将军!”禁军侍卫来报,跑进来看到赵沉茜和容冲,连忙背身,“卑职失礼,陛下、将军恕罪。”
赵沉茜有些尴尬地咳了声,容冲站直,没事人一般问:“怎么了?”
侍卫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磕巴道:“回禀将军,宫外有一个江湖游侠求见,自称他姓苏。”
“苏昭蜚!”容冲喜出望外,道,“这个混不吝的,我还以为他忘了。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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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六年,暮春,镇国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北伐幽云。消息传到江南小镇,已至夏至。孩童绕着花圃追逐,一个垂髫女童趴到窗户前,问:“夫子,你在看什么?”
一个青衣男子淡淡掩过纸页,说:“我在看朝廷邸报。”
“什么叫朝廷邸报?”
“就是……罢了,不重要。”
“哦。”女童撑着肉乎乎的下巴,问,“谢夫子,邸报上说了什么呀?”
“镇国将军带兵北伐。”谢徽抬眸望向北方,目光悠远,“算时间,现在应当已经到了。”
“又要打仗啊?”女童没经历过战争,但爹娘总说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她便也知道打仗是顶坏的东西,“镇国将军是坏人吗,他为什么要打仗?”
谢徽沉默了片刻,说:“我不喜欢他,但他,应当算不上坏人。他打仗,是为了让更多人回家。”
“哦。”女童似懂非懂点头,如果是为了回家,那就是好事了。女童马上转变立场,问:“夫子,他能打赢吗?”
“北梁兵强马壮,国有明主,这一仗不好打。如果让我猜,我觉得他能打赢。”谢徽顿了顿,低不可闻道,“因为我朝,亦有明主。”
这一仗直打了两年,容冲春日出发,归朝已至岁寒。容冲想早点看到她,让苏昭蜚在后领队,他脱离大军,亲自为他的君主送捷报。
容冲一心想送赵沉茜一个惊喜,特意没告诉任何人,但当他兴冲冲进宫,先被惊吓到的却是他。
容冲望着面前眉目如画,简直像和赵沉茜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小女孩,脑子都不会转了:“这是……”
孟氏、离萤、程然都围着小女孩,笑得其乐融融,程然甚至将忍冬也带进宫来,两个女孩脾性竟意外相投。赵沉茜示意忍冬将绛珠牵过来,说:“我怕影响你打仗,特意不让他们告诉你,这是我们的女儿,已经会走路了。怎么样,惊喜吗?”
容冲憋了好半天:“……惊喜。”
等后来,苏昭蜚从容泽口中听到这件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狂了一辈子,终于遇到能治住他的人了。”
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是心甘情愿的俯首,是去过很多地方后,依然只喜欢你。
——《坠欢》全文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