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芃没继续追问。她从通讯录里找到苏哲文的电话,解了封锁,趁自己还没打退堂鼓之前拨打出去。
苏哲文这会儿和朋友们在吃饭,看到来电显示愣了好一会儿,猛地一站还把酒杯碰倒。他一边同朋友道歉,一边跑出包厢,慌慌张张接起电话:“喂……郭芃?”
“嗯,是我。”
“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啊?”苏哲文忍不住提起嘴角笑。
“电话放出来了,微信还没有。”
“有事找我吗?”
“嗯。”郭芃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我打来是想跟你好好讲一声,对不起。”
苏哲文心跳快了些:“怎么了?你这么认真,我还有点儿不习惯了。”
“虽然那时候分手是你提出的,但我离开得好仓促,后来也没好好跟你再谈过这件事了。苏哲文,对不住,为以前的许多事情。工作上,生活中,有很多时候我确实很任性,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不知是因为喝多了还是怎么,苏哲文忽然有种被松开的感觉,脚下的地板像破开洞,身体和心脏一起不停往下坠。
他好艰难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没……没有……不麻烦。你最近过得好吗?”
郭芃捏了捏泛酸的后脖颈,道:“嗯,还不错哦。我和我现在的室友一起领养了只流浪猫,方果有空就会来找我吃饭,工作室开了一段时间了,收入……马马虎虎算过得去,暂时饿不死,还买得起猫粮和猫罐头。”
“我有看到你小红书,那猫现在能走能跳了吧?”苏哲文努力找着话题,“它……它很可爱。”
“哦对哦,小红书我没拉黑你。”郭芃倏地笑了,“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这个软件那个软件的,实在删不过来。就这样吧,要是之后你结婚了,就让方果跟我讲一声。如果到时候我收入还行,就给你包封大人情,要是没钱,就托方果跟你道声新婚快乐。”
电话那边的笑声爽朗明媚,如可乐开罐时的那声脆响。
苏哲文都能想到她这时候的模样,乌眸,红唇,露出尖尖犬齿,眼尾像春天的燕子尾巴高高扬起,淬着亮晶晶的锋芒。那笑容能划开云破开风,娇纵鲜活,扑棱棱往人心里头钻。
就像他们相识第一天、她来应征样片模特时那样笑得恣意。
黑背心,牛仔裤,一双高帮匡威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她穿得随意,素着一张脸,在墙边椅子上等待时总玩自己的腮帮,一口气鼓过来又鼓过去。
模特卡也很业余——不,都不能称之为模特卡,几页普通的打印纸,薄得盛不住彩色印墨,背面渗出霉菌般的墨点。十八岁的少女工作经验不多,没有特别出众的作品,作品集里还夹杂了部分自拍,旁边团队的人无奈地跟他使眼色。苏哲文本该直接筛掉她,却鬼使神差地问她一句,鼓腮帮好玩吗?
女孩笑了,说无聊的时候玩什么都好玩。
……
苏哲文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是想到什么或看到什么才笑出声,总归不会是因为他。
这通久违的通话持续时间不长,结束前郭芃还跟他道了谢。
苏哲文,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我们都向前走吧。她说。
包厢里的朋友又喝了一轮,发现苏哲文离席好久了。有人出去找,一开门就看到一个黑影蹲在墙边,吓得差点大叫。
定睛一看,原来是苏哲文,一双长臂搭在膝盖上,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朋友笑:“你搁这儿扮鸵鸟呢?跟谁讲电话啊讲了那么久?”
“没。”苏哲文撑着膝盖站起,“喝多了,缓缓。”
郭芃洗完澡出来,见微信冒红点。
是纪武回的,发了个问号。
郭芃白眼快翻到后脑勺,耐着性子回:「下午那妈妈讲的话你别往心上去,她就是逼急了什么话都往外喷。当医生的哪能手不沾血?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看到这句,左胸口忽然有点烫,有点痒。
纪武抓抓脖子和锁骨,那股痒又悄悄消失了。
“奇怪,被蚊子咬了吗?”他嘟囔。
如那位母亲所说,他手上是沾着血,每条救不回来的生命,也会出现在梦中,有的尖嘴獠牙质问他到底尽力了没有,有的慈眉善目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
他不是生神仙,不是吹口仙气那些病重伤重的动物就能立刻又跑又跳,失败屡屡伴随,却不能因为这样就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那句话是扎人心,但他没那么“玻璃心”一扎就碎,攻击力再强的质疑他都没在怕的。
只是,让纪武意外的是,今天问这话的人是郭芃。
脑子里绕了几圈,他啪嗒啪嗒打字:「你干嘛?是麦芽糖又要剪指甲了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