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如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家娜是在跟她讲话,回头确认:“你刚说什么?”
“既然你都说家里不是托儿所幼儿园,那为什么每次喊我过来看着畅畅的时候,你们都会由得畅畅、甚至主动提议,让他喊他的同学朋友来家里玩?我也不是幼儿园的食堂阿姨和保育老师啊。”
叶君如张了张嘴巴,像金鱼一样,半晌才道:“呆在家里有朋友来找他,不用你带他出去玩,不是轻松一些吗?”
“你试过在家伺候一群小孩吗?你没有试过自己伺候,那有什么资格谈这件事情是轻松还是困难?”
叶君如听出了家娜的怨气,眉心蹙起:“你是在气刚刚的事吗?”
“不是,我气的是你没搞清楚事情,就已经认为问题出在我身上。”
家娜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蓄了太多雨水的水库,随时一个小缺口都会导致溃堤,“我气你们一家三口都把我当免费保姆,我气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我气你们觉得我这年纪还谈恋爱我会被人骗财骗色,我气丁卓畅总把我当透明,我气、我气……”
她忘了多久没这样连环炮似的发泄了,脑子热热麻麻,牙齿不受控地打架。说急了,她得停下来喘一口气才能继续:“我气一直心软的自己,每次你找我回来帮你看孩子我都想拒绝,可就是学不会拒绝,一次次我给我自己讲,你是我亲生的,亲生的……”
“那你现在是想来跟我明算账了是吗?”叶君如脸沉下来,面上表情难看。
九点多,医院急诊门口不算人多,可仍有路人三两个,医院内也有病人和家属,母亲的声音不小,已经引来旁人侧目。
家娜摇头:“这不是什么账,你没欠我,但我也没欠你的。”
和往常一样,叶君如的口气开始往上冲:“那你想要什么?想要我认错道歉吗?”
八月最后一天的夜风依然滚烫,烧得人胸口烦闷,烧得身体里不知何处隐隐发疼。
家娜叹了口气:“君如,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道歉,我要的只是一份尊重而已。”
越来越多人看过来,家娜没心情在这里跟叶君如辩论,说了句“累了我先走了”,经过女儿身边往前走。
走没几步,她刹停脚步,与站在廊柱另一侧的郭芃对上眼。
郭芃插在裤袋里的手尴尬得抠在一起。
她无意窥探阿姨不想对外诉说的“家丑”,但撞都撞上了,只好傻了吧唧地打了声招呼:“阿姨,要、要回去了吗?”
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儿。
家娜停顿片刻,随后浅浅一笑,就和今晚挂天上的弯月一样:“嗯,回去吧。”
郭芃不再出声,点点头,迈腿往医院大门走,家娜跟上,两人并肩前行。
叶君如这时候才回神,转过身,母亲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有了距离,她也这时才发现母亲走路时身子有点晃,走得不大自然。
她想开口的,想问母亲怎么回去,要不要坐她的车,可嗓子眼却像塞满了石块。
母亲隔壁走着一个女子,长发披肩,蓝绿发丝随走动在月光下荡漾。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一路走到大门,在路边拦了辆的士,走了。
叶君如皱眉,这女的是谁?
的士上的两人一路无言,回到808后,郭芃才说:“阿姨,你脚最好要冰敷一下,或者擦擦药油。”
“其实没多疼,睡一晚就好了。”家娜转了转脚踝,确实没多不适,反而是跟女儿的摊牌让她元气大伤,“小芃,我回房间睡了,那电影你继续看吧。今晚……不好意思。”
郭芃喉咙酸酸的,说:“行,那你赶紧去休息。”
阿姨进屋,郭芃自然没继续看电影。她给猫碗添了粮,麦芽糖走过来蹭,她低声笑:“你家娜妈妈累了,先去睡觉了,明天你得多陪陪她哦。”
“喵!”
郭芃洗漱完回房,经过家娜房间前,隔着门,听到窸窸窣窣的啜泣和叹气。
这门啊,真是不隔音。
郭芃挠挠后脑勺,又跑厨房,写了张字条,压在阿姨的马克杯下,再回房间。
家娜没哭多久,她觉得这样太矫情,人都已经搬出来住了,思想也得跟上才行。
不能身体逃出来了,思想还被困在那笼子里。
她收拾好情绪,下床准备去洗漱,再倒杯水喝。
客厅静悄悄,郭芃回房了,但亮着餐厅一盏侧灯,麦芽糖小碎步跑过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家娜的脚踝。
家娜蹲下身揉揉它的脑袋,柔声道:“我没事,明天给你煮肉吃。”
“喵——”
刷完牙,家娜走到厨房,马克杯下的纸条引起她注意。
老花镜在房间里,她眯着眼看。
郭芃写了几行字:「阿姨,不开心就喝可乐,几口下去打个嗝,人会舒服很多,我就是这样的。电影我没看,留着下次你有空,我们再一起看。脚记得擦擦药油或喷药啊,晚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