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因为哄而心情高高荡起的祈风,这一刻,那心瞬间跌落泥潭。
“很多?”
“对。”梨落垂了垂眸,“我轮回转世过很多次了,那些记忆都还在,我在时间的轮回里,成过很多次亲,有过很多位夫婿,也生过很多孩子。常人的一生,我经历过无数次了。”
“那……那些人……”祈风手指微微颤抖,“你都心悦吗?”
“不太记得了。”梨落语气带上了几分伤感,“因为以前的梨落,只是个小人物,小人物大多时候没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多数是生存而已。两个小人物,相互温暖彼此。只有一个,总会想起……”
“谁?”祈风急迫地看着梨落。
“是个很自恋,小毛病很多的人。”梨落看向远处灯火,“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吻我,然后对着镜子梳头。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略逊他三分。他最喜欢他那张脸,也自诩才华出众,每日都喜欢拈酸几首酸诗。有时我嫌他烦了,会故意损他两句,才华高怎么样?还不是只是一个酸秀才。他那时又气又恼又拿我没办法,就一个人生闷气,我不理他,晚上他会自己抱着枕头,委屈巴巴地站在床边,直到我松口让他上床。”
“是吗?”祈风声音带上了几分苦涩,“那他真的很好。”
“确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自负才情,总说是因为自己威武不能屈,得罪了考官,才会一直只是个秀才。但他也不是那种清高不理俗世的人,既然已经考不上了,他就开了个私塾教书,时不时地,会有一些学生家长送一些吃的给我们,他也会给我买一些首饰玉器,我们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他教书,我去医馆当医女,帮师父给病人抓药。后来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说到这里,梨落就不再说了,只是沉默着。
“后来呢?”许久后,祈风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追问了一句。
“后来啊。”梨落苦笑了一下,“后来出事了,好像是魔族的哪位魔胎转世后与某位仙女有了感情,结果遭到天界拆散,要仙女杀夫正道,仙女拒绝,被囚禁,仙女的爱人杀上天救下了仙女,逃亡途中,天界降下天火,仙女与自己的爱人释放全部法力反击,眼看不敌,魔君用整个村子的人的性命要挟,让天界退兵。”
梨落擡眸看向祈风:“很明显,没退兵。就像我被九尾狐抓时一样,一群凡人而已,一个外门弟子而已。等硝烟散去,他倒在焦土之中,好看的脸被烧焦了,怀里抱着我们女儿。他以为他保护好了我们的女儿,结果只是保护好了一具尸体。”
“后来他疯了,疯了一阵又会清醒一阵,然后继续疯疯癫癫,直到有一天,他给我留下一封信,说,抱歉,没保护好小丫头,也没照顾好你,到最后还连累了你,然后就跳井自尽了。可是是怕连累我吧,真是个自负的人,怎么就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把疯了的他当累赘呢?”
沉默许久。
祈风忽然起身,来到梨落面前,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对不起,对不起……”
梨落闭了闭眼,眼眶有些微湿,弯腰一口咬在祈风的小手臂上,像发了狠似的。
祈风闷哼一声,忍着,任她咬。
许久,梨落慢慢松开他,“父母,姐妹,丈夫,孩子,兄弟,我都失去过不止一次。我过得时间太长太长了。”
“以后我陪你,一辈子,永远。”
“咬疼了吗?”
祈风放开梨落,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容,“还好。”
梨落指尖在染血的伤口上摸索,“都过去了。”
“嗯。”
梨落拿出匕首割下一缕青丝,让祈风伸出手,沿着他的手腕将青丝编织成一条手链,注入一魂一魄,手链贴在祈风的牙印上,染上了血。
如果说蹴鞠之戏,只是人间游戏。
那青丝结情,将一魂一魄交给他,是什么?
“这不是儿戏。”祈风抚摸着手腕上的青丝,目光凝重,“那是一魂一魄。”
“我是认真的。”梨落擡眸,目光坚定。
祈风薄唇紧抿。
梨落抚摸着他的脸,“过去的都过去了,你才是未来。”
祈风本就不平静的心,在这一刻,跌宕起伏,暴雨激荡。
这时,汤饼做好,老板端了上来。
祈风和梨落一人一碗,梨落吃了两口,总觉得比不上杜梨花的,便不吃了,放下筷子问道:“对了,姜慕竹在天界是什么样的个性?”
“她吗?”祈风想了想,“我跟她接触不多,不过她是前渊帝留下的遗孤,血脉纯粹高贵,所以在天界地位很高。父皇母后念及她又是孤女,对她也诸多疼惜。因此,我听闻她脾气不好,性子很是高傲,总是一副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小时候很是顽皮,喜欢拔胡子,挖荷花,偷倒仙炉,让许多仙家都头疼不已。”
“听起来,脾气确实不好,和现在的性格天差地别。”
梨落意味深长地感叹了道:“果然爱情让人卑微啊。”
祈风不解地看着梨落,梨落也没解释。
两个人吃完汤饼又在城里逛了逛,还吃了糖葫芦,凤梨酥,瑶花饼,这才御剑回仙门。
不过两个人并没有进门,只是仅仅在仙门外找了个地方暂且住下。
深夜,梨落回到了光明宗,路过悯朝长老院子,看见他正在和月槿抱怨,抱怨顾逢春为t了一个姜明纯作天作地,抱怨她这个明妤真人当众打他这个师尊的脸,两个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成体统。
末了,悯朝长老对月槿说:“你!以后给我记住了,不准收弟子,不准恋爱,更不准找个妖兽当夫君。你要是实在喜欢,养两个妖兽玩玩得了,别学你二师姐,知道吗?”
月槿:“……”这是师尊说的话吗?
梨落叹了口气,摇摇头,隐身来到姜明纯屋内,在姜明纯枕头下放上一本书,然后离开。
姜明纯这一整天都过得失魂落魄的,失去了最爱的师父,她感觉自己没了半条命。
姜明纯回到屋内,一想到顾逢春的拒绝,再度哭倒在床上。
坏人坏人坏人。
师父是坏人。
师父大骗子。
姜明纯拼命地捶打着枕头,到最后累了,将枕头狠狠地砸在墙上。
姜明纯大口地呼气,低头看见了翻开的书。
书上那一页是有关梦引壶的记录。
两个人共饮一杯酒,可结梦三次。
下面还详细写着如何让人在梦中按照自己所思所想去做。
姜明纯将书拿了起来,仔细阅读,越读越心惊肉跳。
这上面好像说,可以按照使用者的心愿编织梦。
那是不是说,如果她用了这个,师父就能爱上她?
可是,梦引壶在哪里呢?
姜明纯翻开下一页,玲珑塔!
就在玲珑塔第三层。
姜明纯立刻拿出玲珑塔,进入第三层,取出梦引壶。
她晃了晃梦引壶,居然里面还有酒,她连酒都不用准备就能直接用。
姜明纯立刻兴奋地按照书上所说开始施法准备,然后将酒倒了出来。
梦引壶的酒并不是普通的酒,酒水浓香,却不含酒的烈性。
姜明纯将酒掺入平常的茶水之中,端着茶水就去找顾逢春了。
她跪在结界外,向顾逢春道歉,高声痛呼,“师父,弟子知错了,求你见弟子一面。”
顾逢春不放她进来,姜明纯就一直哭一直跪。
她知道师父最疼爱她了,肯定会心软的。
果然,不出一炷香,结界撤了。
姜明纯端着茶水走了进去,跪在顾逢春面前,向顾逢春请罪,“师父,弟子知错了,以后绝对不敢再耍小性子,惹您,惹师叔生气。”
为了道歉,姜明纯甚至对明妤真人改了称呼,还是她以前最不愿意叫的师叔。
顾逢春冷抿着唇,不说话。
姜明纯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师父,弟子错了,求师父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喝了这杯茶,原谅弟子这一回吧,弟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师父。”
姜明纯双腿跪着走向顾逢春,表情真挚,仿佛真的知错了。
但,顾逢春看着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当姜明纯已经跪到顾逢春身边,楚楚可怜地望着他的时候,顾逢春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姜明纯的脖子,“竟然真的是你。”
“师父?”
姜明纯痛苦地抓住顾逢春的手臂,“师父,你干什么?”
“你居然敢对我用梦引壶,你怎么敢?”
顾逢春已经彻底被桀骜的本性占据,此刻目露凶光,只剩残忍。
姜明纯以为是自己这次用梦引壶被发现了,师父凶她,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师父,我只是太爱你了。”
这话一出,顾逢春认定以前每一次的鱼水之欢都是因为姜明纯对他使用了梦引壶,体内的暴虐因子更加狂暴,“贱人!你坏我道心,乱我修为,还想破坏我和明妤的宿世姻缘,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罢,顾逢春手上使劲,就要杀了姜明纯。
忽然,天地旋转,乾坤颠倒。
山川河流化作粉尘,天塌地陷。
顾逢春和姜明纯掉入了黑暗深渊。
梨落和祈风也在这一刻,同时落入了黑暗。
一个凄厉的叫声飘荡空中,“贱人,贱人!都是你!都是你!”
梨落闻言笑了,“你自己不中用,还能怪到别人头上?”
“都是你的错!”
梨落挑眉反问:“姜明纯,是你自己废,暗恋自己师父顾逢春,结果人家不喜欢你,愿意和自己的未婚妻恩恩爱爱,结婚生子,就是不要你。你偏要自己一个人发疯,还用残存的记忆创造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幻境,让别人借由你们的身份在幻境里和自己的师父,一次又一次地相爱一辈子,自欺欺人。现在顾逢春要杀姜明纯了,你的梦就做不下去了,怪的了谁?”
“你胡说!你胡说!我师父是爱我的!爱我的。”
“是吗?”梨落冷声质问:“如果爱你,为什么在你的记忆里,一直爱着你的师父仍然会因为明妤有夫君吃醋,会对明妤觉得愧疚,会宁肯委屈你也要弥补明妤。”
“那是愧疚,不是爱!”
真正的姜明纯声音犹如厉鬼,歇斯底里,“我师父是爱我的!他爱的是我!他和明妤那个贱人在一起,是因为迂腐,是因为他要守护苍生,是因为身份。”
“是因为不爱你。”
“不是,师父他有自己的考量,他和明妤在一起也不幸福……他不开心……”
“还是因为不爱你。”
“我都说了不是!师父只是有自己的责任……”
“嗯,不爱你。”
不管姜明纯说什么,梨落只一句不爱就能让姜明纯破防。
到最后,姜明纯已经彻底疯癫了,梨落来了一句,“反正都是你的记忆,你师父和明妤到底相不相爱,幸不幸福,别人也不可考究,都是你自说自话,自我欺骗。但不管他们幸不幸福,相不相爱,反正不爱你。”
“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
“凭你?”
“呵呵呵呵呵,凭他。”
真正的姜明纯凄绝的声音落下,祈风拿着染血长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