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将收了他玉佩的太监杀了,然后在父皇派人过来查的时候,站出来,主动认罪并指认太子。
她怕别人追问笔迹,故意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了右手。
她凄绝又狠戾地指认。
皇后说她诬告,对香雪百般用刑,问她还对谁说过这件事情。
香雪一声声诅咒皇后和太子,最后熬不住酷刑,咬舌自尽。
香雪死了,他又开始发烧。
四岁的小妹在他床边一直哭一直哭。
他昏昏沉沉中,终于想起来了。
难怪在粟阳宫被锁后,香雪不让他说话,不让他和送饭的小太监说话,把狗洞堵死,不准他出去,原来,他竟然忘了那么重要的事情。
原来那天,他躲在水缸里时,听见了。
听见了父皇的声音。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他只是不在乎。
他过来后,看到周围的一切,看到母亲的尸身一下就明白了,他打了太子一巴掌。
然后命令谁都不准说出去。
他对太子说,“你看看你这个德行?你要是喜欢,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在后宫闹事,不知轻重。”
太子跪地,“父皇,儿臣就是一时酒气上了头,没看清是谁,儿臣什么都没做,就是抱了她一下,失手掐死了她。”
“混帐东西。”
“皇上。”皇后温柔地劝说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将事情处理干净,不然传了出去,丢的是皇家颜面。”
“行了,一天天的,竟做些荒唐事。”
说完,父皇走了。
母亲就这么被处理了,凶手一个都没受惩罚。
所以,有什么用呢?
粟阳宫是父皇明知母亲冤屈的情况下,锁起来的。
他是皇上。
是天下最至高无上最尊贵的人。
谁能越得过他?
谁又能翻过他的手掌心?
母亲不可以,他不可以,天下人都不可以。
秦彻别过头,躲开梨落的视线。
这些事,他不敢说,不能说。
他的无知已经害死一个香雪了,难道还要害死小妹吗?
可是不出去,在这冷宫里被锁一辈子吗?
许久后,秦彻开口道:“小妹。”
“嗯?”
“你觉得我能保护好你吗?”
梨落将嘴里的饼咽下去,冲他一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秦彻赫然擡头。
阳光下,少女的笑容明媚,自信,仿佛天下之事,皆在掌握。
这样的笑容,不该囚禁在一座冷宫里。
冷宫的世界是渺小而狭窄的。
而她就该去天高海阔,去辽原旷野,去那最高最远的地方,掀起滔天骇浪。
最重要的是,以前没有离开的希望。
但是,现在有了。
她是妹妹,都能想办法,讨好太后。
他作为哥哥,难道真的要将亲妹妹困死冷宫吗?
“那我换个问题。”
秦彻看着梨落,目光渐渐变得坚韧,“小妹,你可以保护好自己吗?”
梨落了然,伸出手,“不要拖我后腿。”
“你才是,不要拖我后退。”
说罢,啪的一声,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
“不过……”秦彻忽然顺势将梨落往自己这边一拉,挑眉看着她,“小妹,你突然这么多心眼,是不是偷看书阁里的书了?”
梨落微笑:“你有没想过,你如果拒绝我出冷宫的提议,我会怎么做?”
秦彻忽然脊背一凉。
“小黑蛇。”
“啊啊啊啊!”秦彻尖叫着抛开,隔得老远地警告梨落,“小妹,我告诉你,以后你再把那条死蛇叫出来,我就不当你哥哥了。”
……
次日夜晚,玉昭仪带着贴身宫女浓翠在花园里散步。
她心里烦闷得很。
她早些年是被家里卖进妓馆的,那时候才五六岁,妓馆老鸨就给她灌了绝育药,说是越早灌越干净。
现在好了,倒是真干净了,不管她吃多少药,扎多少针,试多少法子,就是怀不上孩子。
眼看着年龄也渐渐大起来了,皇上对她已经没以前那么频繁了,她要再怀不上个孩子,以后怕是日子都没法过下去了。
玉昭仪对浓翠说道:“浓翠,你说皇上新纳的那两个美人跟本宫比怎么样?”
浓翠是知道自家昭仪心思的,但是皇上就是这个样子,这后宫从来没有长盛不衰的女人。
浓翠劝慰道:“娘娘,皇上的心还是在你这里的。”
“也只是暂时在我这。”玉昭仪抚摸着肚子,焦虑都快t从眼底溢出来了,“你说我怎么就是怀不上呢?”
那绝育药又不是她愿意吃的,怎么就这么厉害,她调理了这么久愣是一点用都没有。
“昭仪娘娘。”
忽然,一个瘦削的人影冲了过来,扑倒在玉昭仪面前,“求昭仪娘娘救我。”
“什么人?”浓翠赶紧挡在玉昭仪面前,“哪个宫的太监,不要命了?”
“昭仪娘娘。”
秦彻擡起头,一步一步跪着走向玉昭仪,“我是粟阳宫的秦彻,是父皇的第四子,不,是昭仪娘娘的第四个儿子,秦彻。”
“母亲。”
秦彻双目刚被梨落用香薰过,他一擡头,眼睛又肿又红,看着跟哭了许久似的,格外可怜又真诚。
秦彻对着玉昭仪就拜,“母亲,求母亲救救我。我不想再被锁在冷宫了。”
“母亲。”
秦彻眼睛实在是难受得紧,刺痛下当即流下泪来。
玉昭仪显然被吓到了,她本来厌烦的心被人打扰更加厌烦,却在听到母亲两个字时动摇了,她喃喃说道:“你叫我母亲?”
“母亲,求您救救儿子。”
“母亲,求您救救儿子。”
“母亲,求您救救儿子。”
秦彻每说一声,就砰的一声将头砸青石板上。
那声音又闷又重,声声砸在玉昭仪心上。
“好了好了。”玉昭仪赶紧阻止,“你别再磕头了。”
“母亲……”
“你别叫我母亲。”玉昭仪推开浓翠,“我如何生得出你这般大的儿子?”
“生母于我生,是我母亲,娘娘救我命,自然也是我的母亲。”
秦彻字字恳切,“若母亲愿意救儿子,儿子日后粉身碎骨,刀山火海也必报答母亲,孝敬母亲一生一世。”
听到这样真诚的承诺,玉昭仪沉默了。
这时,巡查的侍卫听到声音走了过来,“昭仪娘娘,是否有人冲撞?”
“没有。”玉昭仪眸光动了动,“是我叫这个……小太监过来问点事情。你们退下吧。”
“是,昭仪娘娘。”
说罢,侍卫退了下去,花园里又安静了下来。
玉昭仪问秦彻:“你是偷跑出来的?”
“回母亲,儿子是因为想见母亲所以才跑出来的。”
“你先回去吧。”
“母亲?”秦彻擡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玉昭仪。
“你先回去。”
玉昭仪没说认了这个儿子,还是不认,但只要话没说死就有机会。
何况,刚才玉昭仪还帮忙掩盖,说明她对他这个儿子还是很心动的。
秦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来,对着玉昭仪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儿子等母亲。”
说罢,秦彻这才离开。
等秦彻一走,玉昭仪松了一口气,“刚才吓死我了。”
浓翠无奈一笑,“娘娘,你怎么还把这种穷途末路的人的话当真了呢?”
玉昭仪抿了抿唇,一边往锦绣宫走,一边问:“他刚才好似说,他是粟阳宫的?你可知这个粟阳宫?”
浓翠在宫里的时间比她还长五年,自然知道的比她多。
浓翠低头,小心说道:“好似是以前虞美人住的地方,后来虞美人得罪了皇上,又在皇上寿诞当日自尽,皇上就一怒之下就命人将粟阳宫锁起来了。”
“他是虞美人的孩子?”
“是啊。”浓翠叹了一口气,“六岁就被锁宫里了,听说宫里还有个妹妹,两个孩子小小年纪被锁宫里。哦,这个秦彻的妹妹,好像叫秦青,前不久说是兄妹俩快饿死了,她钻狗洞出来偷东西吃,正巧碰到太后。当时树上掉下来老大一条蛇,就掉在太后身上,秦青眼疾手快救了太后,太后看秦青面黄肌瘦,着实可怜,让人惩治了送饭的太监,还每日三餐都给两兄妹送吃的。不然这两人早饿死了。”
听到这话,玉昭仪纤长的睫毛缓缓垂下,“你说那秦青救了太后,太后也很喜欢她?”
“听说是喜欢的,不然太后也不会盯着一日三餐地送吃的,有时候还要专门去探望。”
“太后也很看重他们啊。”
玉昭仪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
秦彻回到冷宫,将玉昭仪的表现和梨落说了,梨落也没多大反应,只说安静等着就是。
时间一晃而过,三个月后,玉昭仪被新入宫的华美人挑衅,一气之下就病了。
这昭仪娘娘生了病,皇上自然不能过来探望,而偏偏这时,华美人又传出疑似有身孕的传闻,这接连打击之下,玉昭仪病得就更重了。
玉昭仪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盯着门口,“浓翠,皇上还没来吗?”
浓翠扶着玉昭仪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娘娘,您还病着,皇上九五之尊,身体贵重,就是想过来,也得顾及宫规啊。”
“呵,宫规?”玉昭仪流着泪说:“当初我初蒙圣宠的时候,皇上喜欢我喜欢得紧,我就是病了,也日日夜夜的守着我,连汤药都不肯假手太医。如今,新人胜旧人,我这一病,宫规就都来了。”
“娘娘,恕奴婢直言,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是啊,都是一样的,圣宠只有几年,过了就是过了。”
玉昭仪摆摆手,让浓翠离开,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又怀不上孩子,等再过一两年,她容颜不再,这昭仪殿不是冷宫,也胜似冷宫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