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是我的数学,到时候留时间给你们换位子,现在我们接着把昨天的卷子讲完。”
桑如是在下一节课结束之后被老郑叫去办公室的。
进去之后就看见老郑正在往保温杯里加枸杞。桑如站好,问:“老师,您找我?”
“对,坐吧。”
老郑的办公桌旁边常年放着凳子,是专门留给学生们坐的,他还说上课都是自己站着,学生坐着,反过来他反而不习惯。
桑如乖巧地坐下,就听见老郑说:“桑如,你填的是周停棹,对吧?”
“嗯。”
“现在有一个问题,”可他的语气一点也不严肃,“想和他同桌的有好几个人。”
桑如一笑,问:“那他想找的同桌不在这几个人里吗?”
“他没写。”
桑如一愣。这情况确实不在她的预想之内,还以为他怎么也会写个男生的名字,想不到,年级第一就是年级第一,境界真是高。
老郑叹了口气,问道:“所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为什么选他?”
桑如沉吟片刻,神情极其认真地说:“一直都是他第一,我第二,我想偷师来着,‘师夷长技以制夷’。”
老郑听完答案,竟然沉默了。
待桑如回来后,薛璐也被老郑叫了过去,桑如心下了然。
还真是热门人选,男颜祸水。
桑如摇了摇头,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多大点事啊,做不成同桌,她也多的是跟他产生关联的方法。
3
重新匹配同桌是一项大工程,同学们可以只考虑自己想跟谁坐,但老郑作为班主任,需要考虑的却很多。比如,身高情况,学习态度,等等。于是,从那些小纸条里拼凑出来的,可以顺利组成同桌的还不到十对。
再加上还有像周停棹这样的热门人选,无论男同学女同学,好多人写了他的名字,可他自己谁都没写。女生里最抢手的当数桑如,偏偏这个最抢手的女生又选了那个最热门的男生。
这两个人就能拆了不少同桌组合,老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想:要不干脆就把他俩凑一桌算了,反正都是好苗子,可以相互激励。
于是,问过了桑如,他又叫来了周停棹。
“想跟你当同桌的人很多。”
“嗯。”周停棹的反应很冷淡,好像这事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全班只有你谁都没写,是找不出理想的同桌?”
周停棹停顿了一下,才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老郑嘟囔了一句,把选了他的六张纸条摊在桌上,问,“你看看这里有你觉得还行的同学吗?”
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行娟秀的字。
明明让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左上角,她偏不,要把“桑如”跟“周停棹”并列写在一起,甚至时间富裕得在旁边画了条带桨的小船。
停棹停棹,停船靠岸。
这几个字像是有脉搏似的,一下一下,让他的心也跟着跳动起来。
不如就停在这儿吧……
周停棹拿起来这张纸条,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说:“就她吧,桑如。”
老郑乐了,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拿过那张纸条又端详了片刻,乐呵呵地补充道,“别说,桑如画得还不错。”
周停棹随便附和了几句。
没想到,老郑又说了句:“对了,你告诉她,下次别在数学卷子上画画就更好了。”
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桑如听到老郑公布的座位后,差点没笑出声。老郑也太天真了,这理由都信。
历晨霏也得偿所愿,跟她黏黏糊糊地拥抱告别,又约好了还坐在彼此的附近。
到了高三,搬动座位时通常是整张桌子一起带走,方便快捷。一时间,教室里都是搬动桌椅的嘈杂声,中间还掺杂着大家或欣喜,或不满的小声念叨。
桑如起身往外拖书桌,可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挪动了一点点—没办法,谁让她桌子上的书太多了呢。她停下来重新蓄力,猛地往后一拉,桌子没动,倒是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一个没站稳直接往后倒了过去。
还好没摔倒,反而是撞进了谁怀里。
桑如回头一看,周停棹正低头抱着她。
他的黑框眼镜不是那种粗边的,细细的线条缠绕在镜架上,不显量感,乍一看依然是冷调,只会显得他这个人越发清冷、疏离,而黑色又衬得人严肃、庄重。
确实很配他,很好看,桑如看得有些出神。
这时周停棹松开了手—刚才怕她摔,双手便下意识地托住了她。
“我帮你吧。”周停棹说。
说话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桑如站稳后的视线差不多就与这里齐平。她盯了一会儿,直到周停棹觉得嗓子发干,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移开,转而看他的眼睛。
桑如笑了一下:“好,谢谢。”
杨帆已经将桌子挪到另一组的最后一排,相当于把空间给她腾了出来。周停棹把桑如的桌子挪了过来,转头看见她就跟在自己的身后,还乖乖地搬了把椅子,见他回头还感激地笑了笑。
周停棹匆匆垂眸,接过椅子放好。
终于落座,桑如灌了几口水解渴,像是休息好了才侧过头对他说:“刚刚谢谢你。”
“不客气。”
“也是,”桑如伸了个懒腰,大大咧咧地说,“都是同桌了。”
过了良久,才听见周停棹小声“嗯”了一声。
其他人还没搬好,还能再说一会儿话。
桑如轻轻地戳了戳新同桌,见他转过来了,问:“我写的是你,你知道吗?”
“嗯。”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话太少,周停棹又说,“知道。”
也就是这句话说完,女孩儿立刻就不笑了,而是换了一副从前罕见的,却在这几日让他熟悉起来的表情。
接着,他就听见她说:“但是你没有写我。”
周停棹不由自主地慌了,捏紧手中的笔,解释道:“不是的,我谁也没有写。”
“那也是没有写我啊。”
这可以称得上是无理取闹了,如果周停棹能保持从前的冷静,这时候大概会说“我们不熟”。
但他现在是前所未有地惊慌,脑子也有点短路,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桑如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他磕磕绊绊的,没说出什么话,但是像突然想到了点什么,抽了张纸出来,没撕,一大张,低头往上写着什么。
写完递过来,桑如一看—
周停棹桑如
同样没有分什么左上、中间,两个名字整齐地排列在一行。
他的字漂亮,这两个名字列在一起,更漂亮。
4
周停棹没有哄过女孩子,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让桑如高兴。
只见她拿着纸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儿,忽而抬眼看向自己,那双眼睛弯弯的,眼底尽是笑意。她说:“周停棹,你真是可爱。”
他反驳:“我不是。”
“你是。”
“不是。”
“是。”
周停棹就不说话了,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怎么能和“可爱”这个词产生关联呢?
换座位只用了小半节课时间,后半节课老郑直接布置了周末的数学作业—两套试卷。桑如拿着课本和辅导教材,边做边查漏补缺。
其实梦里的她能记得一些高中的知识点,虽然印象比较模糊,但比现实中工作之后的自己要记得清楚些,看来可能是老天爷都觉得让她在梦里还要准备高考实在太不地道,就给了她一些额外的加成。但总归还没太适应高中的刷题生活,第一套卷子她做得颇为艰辛。
临近下课,周停棹拿了套她没见过的卷子给她,说:“这是隔壁学校的模拟考题,你要不要做做看?”
桑如这才隐约想起来,周停棹的父母都是老师,拿到这些卷子应该很容易,便果断地说:“要。”
周停棹把卷子给了她,低下头接着做题。
他的脸部轮廓很硬朗,看得桑如有些心痒。
她矮下身靠过去,把下巴放在他的臂弯上,但控制着力道没真往下压,仰着头说:“明天就是周末了。”
像撒娇一样。
周停棹就这样微垂着眼眸看她,没说话,等着她的下一句。
“你有约了吗?”
周停棹摇了摇头。
离得太近了。
“那现在有了。”桑如退回去坐好,指头在刚收下的试卷上点了点,说,“一起做题吧,周停棹,像考试那样计时,咱俩比一比。”
第二天,桑如用蒋女士的化妆品化了个淡妆,到市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周停棹已经在那儿了。
他很好认,白衬衫黑长裤,扑面而来的清爽感,但被那副眼镜和严肃的神情压着,又生生多出几分书卷气。
周停棹长大后也总是穿衬衫,只不过打了领带、套着西装,少了这份少年感。
有时候,周停棹也会穿着这样一身靠近她。直到正经衣服全沾染上混乱的气息,他便会带着点调笑的意味说:“这身衣服是穿不了了。”这种时候,桑如就作势踹他,回道:“拿去干洗。”
模样是不太一样,但桑如却意外地察觉到,这两种感觉她竟都很喜欢。
虽然时间还早,图书馆里已经有不少人。两个人找到自习区,桑如先一步在角落里的一张单桌落座,周停棹停下脚步,在她对面坐下。
开始时心猿意马,做起题来却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周停棹从腕上解下的手表就放在中间,两人能听见指针在走。
桑如不知道这次的梦境到哪里才会结束,索性把老郑布置的数学卷子全都做了找手感,现在写起来还算顺畅。
第一页的最后一题快写完时,她听见周停棹在翻页,心想:竟然没落后他多少,我还是挺厉害。
模拟题不算难,最后一问好好演算一番也解了出来。当了社畜之后会发现,做题真是解压的好方法。桑如写完舒了口气,一抬头正对上周停棹的目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盯着她看的。
周停棹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算镇定。
桑如心情颇好,牵起嘴角对他笑,用口型说:“写完了。”
周停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
要看答案吗?
推过来,桑如在上面回:
要看。
周停棹拿出答案,对到最后,桑如错了道填空,他全都对。桑如把那张写了答案的便笺纸挪过来,故意写道:
你是不是偷看答案了?
周停棹一笔一画地写道:
没有。
已经很分心了,没答错是运气好。
周停棹紧抿着唇,发觉自己最近确实不太能静下心来,这不是好现象。
桑如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没有就没有吧。
她又写一句过去:
再来一张吗?
周停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应,没有任何犹豫。桑如暗叹他是不是有点太爱学习了,写:
我去那边买杯饮料,过会儿再继续?
周停棹点了点头。
桑如又问:“你喝什么?”
他一脸认真地思索一番后,低头认真写下几个字,桑如一看—
和你一样。
桑如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周停棹却移开了视线,神色不大自然。她就这么盯了他一会儿,不由得笑了一下,起身离开。
这是图书馆里唯一的饮料店,卖的东西种类很杂,放眼望去,矿泉水、牛奶、奶茶、咖啡,甚至是茶,应有尽有。不过除了矿泉水,其他饮品的味儿也都挺寡淡的。
遵循长大后的习惯,桑如点了两杯拿铁,掏出手机,然后一下愣住了—
十年前,手机支付还没普及,更没有遍地的二维码可以扫,而桑如完全忘了这一茬儿,压根没带现金出门……
桑如不死心地把口袋翻来覆去又检查了一遍,除了摸到一张卷皱的糖纸,依然什么也没有。店员已经在做咖啡,现在说不要也晚了。
…………
难不成要回去问周停棹要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桑如自己已经是成年人的心理压了下去。但周停棹就好像听见了召唤似的,等桑如回过神来,旁边已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柜台上则安安静静躺着几张钞票。
周停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桑如看看他,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
桑如耸了耸肩,说:“好吧,下次我请你。”
周停棹顿了一下,点点头。
桑如想了想,又把刚摸出的糖纸塞到了他手里,说:“说话算话,你可以拿这个来找我兑换。”
拿上咖啡,他们没着急回座位,而是去了外头的露台透透气。
这里零星坐着几个人,桑如挑了一处阴凉的位子。周停棹在她对面坐下。
楼下是一片人工湖,水还算清澈。桑如盯着几尾游鱼,不觉开始出神,也没发觉自己的小表情都落进了某人的眼里。
周停棹没有光明正大地一直盯着她看,只是时不时地投过去一眼,正捕捉到桑如骤然拧起的眉头。
“好难喝。”桑如转过脸,苦着脸控诉着咖啡的口感。
周停棹冷不防地与她对视上,心下空了一拍,旋即冷静下来,嘴角浮起一个轻浅的弧度。
“笑我吗?”桑如佯作不可置信的语气,伸手拿过他的那杯,“让我尝尝你的。”
说完,径直要把吸管含进口中,却在接触到吸管时停下,抬眼望向了周停棹。
他神情呆愣,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桑如拉开些距离,继续征求他的同意:“可以吗?”
周停棹的视线在他碰过的吸管和她的唇瓣之间游离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桑如弯唇笑了笑,低头垂眼,尝了一口他的咖啡,再抬头时质疑道:“你这杯怎么比我的好喝?”
周停棹很惊讶,又听桑如说:“不信你试试我的。”
说着,就将自己这杯推了过去。
周停棹迟迟不接。
桑如又追问:“嫌弃?”
“不是。”周停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莫名显得很苍白。内心天人交战后,他终于还是妥协。
桑如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只见他左手修长的手指扣在杯上,拿起咖啡送到嘴边,还有些犹豫,最终启唇,轻轻含住了那根吸管。
桑如偏过头,掩饰性地咽了下口水,又清了清嗓子。
还是周停棹先开口:“我觉得……味道一样。”
能不一样吗?
不过桑如没这么说,只是随口应了句“是吗”,也就将自己的换了回来,默默喝了好大一口。
周停棹看着她啜饮的动作,下一秒敛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脚尖忽而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周停棹再次抬头,问:“怎么了?”
桑如问:“过会儿比什么,还是数学吗?或者语文?英语?”
“我都可以,看你。”
“那英语?”
“好。”
效率极高地定下了之后的计划,这一小段空闲的时间也就被慢慢拉长。
桑如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晃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得劲,挺直身子的同时把腿也伸了出去,意料之中地,碰到了周停棹的腿。
玩心顿起,桑如悠闲地玩起了某种攻防游戏,时而撞他脚尖,时而一左一右地挟制住他,幼稚得好像只是在打发时间。
周停棹却愣住了。
他曾经到过一片老城区,有栋房屋似是许久没人打理,爬山虎肆意生长着,爬满了整面墙。那时正值季节交替,斑驳的老墙上攀附的一半是苍翠生机,一半是凋零枯藤,它们交错复杂地缠结在一处,密密麻麻,仿佛能缠住人的心魂,叫他匆匆一眼便许久喘不过气来。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面墙,藤蔓正潜滋暗长。
他迟缓地加入游戏,两腿靠拢,用了些力气制止桑如的动作,竟叫她进退不能。
于是,桑如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长大后的雷厉风行、擅长同人斡旋的风格,或许都是由这个阶段而来,是一脉相承的强势。只不过,她把他这个人从自己记忆深处挖掘出来时,恰好遇上了他还算青涩的年少时期。
仅剩的**在塑料吸管中逆流而上,发出窸窣的声音,桑如三下五除二地喝光了咖啡。在发现桑如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之后,周停棹也默不作声地退回了安全区域。
桑如翻过这一页,招呼着:“回去吗?”
周停棹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应声道:“嗯。”
之后的英语比赛,桑如就有点心不在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篇阅读理解太长,她怎么读都读不进去,但表面上还得维持镇静。
周停棹也好不到哪里去,顺畅的解题思路好像被人打了无数个结,走一步,停一下,脑中蹦出来的除了英语单词,还有那种被轻轻碰撞,或是挤压的触感。
青春时期的任何一些细微的来去,都能成为少年人心中燎原的火种。当时他们缄默不言,都以为这只是一阵个人世界里的飓风,而对方毫不在意。
两人分别于午后的街头,勉强吃了一顿尴尬的午餐,桑如打消了跟他共度一整天的念头。
她意识到,自己的某些举动有些不合时宜了,也终于意识到梦里的周停棹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回家冷静一下,睡一觉,没准就能“睡醒”了。
醒了就好了。
“抱歉,你别放在心上。”桑如最后说。
周停棹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
她没有说明白“别放在心上”究竟指的是什么,周停棹这才突然发现,自己或许是个悲观主义者。
回了家继续独处,思绪在深夜里泛滥,少年的情感是樊笼锁不住的困兽,把他一点一点地吞噬。
过了良久,周停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重地靠回椅背上,用手臂挡住眼睛。与光线隔绝后,脑海里竟还是她的样子。
原来一个人真能因为另一个人而变得不像自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