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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玫醒来的时候,对上的是一扇油乎乎、粘着烟灰的发顶。眼皮撕开一道缝,视线里丝状的粘稠物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药。全身气力近似无名状,顾晓玫以为是她睡得太久,骨头不愿意醒,哪知挣扎至五指绷直,能使上力的竟然只有眼皮。最后的记忆停在哪里?好像是西山库房。有批如意副牌的礼服新货要送往美东口岸,小婧去欧洲出差了,原本被派去监工出货的仓库经理请了年假,说老婆和孩子从异地过来,想趁着元旦开年一家团圆。顾晓玫想着,反正元旦这种节日,除了公司和小婧家里,她一向无处可去,便批了经理的申请,自己顶上监工的班。记忆是飘零的海草,逆潮游了回来。顾晓玫眼珠子拉扯着眼皮,指关节也跟着动了动。她觉得奇怪,四周的安静与她睡着前听到的声响截然相反。明明库房外是腾空而起的烟花爆破,明明微信里有小婧说“元旦快乐”的语音,明明眼前堆叠的应该是密密麻麻,准备装车的如意包装袋。顾晓玫想问,却开不了口。喉头被打了死结,溜不出一个字。她张了张嘴,呼出的是难闻恶臭。有一股愤怒从骨缝中喷涌而出,她的全身剧烈发烫撕疼起来。她扭动着躯干,在捆绑中无声尖叫。床边的那扇发顶擡起脸,是哭到眼白通红,她多日未见的司空婧。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司空婧被人从床边拽走,阻拦着,跪在不远处的地砖上。她听见司空婧在喊,在哭,在苦求着医生她听不懂的话。体内的火烧遍全身,终是把她烧醒了。看着雪白无暇的天花板,顾晓玫明白了。原来她不是睡着,她只是死过了,又活了。重度烧伤。明眼看就能得到的结论。二零一六年一月,合家团圆的日子,顾晓玫成了该死却没死成的人。她躺在病床上,听医生对司空婧强调康复记要,看司空婧一遍又一遍抹着眼睛。她很想跳下地,大声质问所有人,为什么不让她死得彻底!全身缠着纱布,还有余血不时渗出,顾晓玫看见司空婧和护工两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床头床尾,对她周身仅存的皮肉小心呵护。掰断骨皮的疼痛不带间隙地钻进顾晓玫周身细缝…
顾晓玫醒来的时候,对上的是一扇油乎乎、粘着烟灰的发顶。
眼皮撕开一道缝,视线里丝状的粘稠物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药。全身气力近似无名状,顾晓玫以为是她睡得太久,骨头不愿意醒,哪知挣扎至五指绷直,能使上力的竟然只有眼皮。
最后的记忆停在哪里?
好像是西山库房。有批如意副牌的礼服新货要送往美东口岸,小婧去欧洲出差了,原本被派去监工出货的仓库经理请了年假,说老婆和孩子从异地过来,想趁着元旦开年一家团圆。顾晓玫想着,反正元旦这种节日,除了公司和小婧家里,她一向无处可去,便批了经理的申请,自己顶上监工的班。
记忆是飘零的海草,逆潮游了回来。顾晓玫眼珠子拉扯着眼皮,指关节也跟着动了动。她觉得奇怪,四周的安静与她睡着前听到的声响截然相反。明明库房外是腾空而起的烟花爆破,明明微信里有小婧说“元旦快乐”的语音,明明眼前堆叠的应该是密密麻麻,准备装车的如意包装袋。
顾晓玫想问,却开不了口。喉头被打了死结,溜不出一个字。她张了张嘴,呼出的是难闻恶臭。有一股愤怒从骨缝中喷涌而出,她的全身剧烈发烫撕疼起来。她扭动着躯干,在捆绑中无声尖叫。床边的那扇发顶擡起脸,是哭到眼白通红,她多日未见的司空婧。
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司空婧被人从床边拽走,阻拦着,跪在不远处的地砖上。她听见司空婧在喊,在哭,在苦求着医生她听不懂的话。
体内的火烧遍全身,终是把她烧醒了。
看着雪白无暇的天花板,顾晓玫明白了。
原来她不是睡着,她只是死过了,又活了。
重度烧伤。明眼看就能得到的结论。
二零一六年一月,合家团圆的日子,顾晓玫成了该死却没死成的人。
她躺在病床上,听医生对司空婧强调康复记要,看司空婧一遍又一遍抹着眼睛。她很想跳下地,大声质问所有人,为什么不让她死得彻底!
全身缠着纱布,还有余血不时渗出,顾晓玫看见司空婧和护工两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床头床尾,对她周身仅存的皮肉小心呵护。
掰断骨皮的疼痛不带间隙地钻进顾晓玫周身细缝,加上药物的排异反应,她被折磨得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她看着病房里硕大的玻璃窗,能想到的只有到底能不能用她仅剩的残躯撞破窗子,一跃而去——
每当这样的想法出现时,司空婧总会分秒准时地挡在她的视线跟前,挤出状似往常的笑容,说,晓玫啊,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鸡丝粥。你要是觉得饿了,张嘴喝两口?
第一次见到司空婧是在大一,同专业同宿舍,东南角的上下铺。
宿舍是六人间,两两为一派。顾晓玫无意与人交好,简单说了名字和家乡后,不再言语,自顾自爬入上铺折衣叠被。
“我叫司空婧,大家叫我小婧就行。”
“我是从霞城来的,岭南西北角三线小城,爸妈是普通工薪阶层,我也没有兄弟姐妹,也是第一次来骅城,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清朗的女声连续不断讲述着自家事,在顾晓玫听来,那是聒噪不堪的嘈杂音。她觉得司空婧是个睡在下铺的蠢货,没心没肺到无人境界,毕竟有谁会在入学第一天,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室友,明明白白讲述家里事,掏心掏肺与人交朋友?
读书的时光总是飞逝的。进入大学后,顾晓玫依旧习惯独来独往。
宿舍里其余四人来自省城或二线城市,入学时便选好了上课作业,吃饭联谊的搭子。她们表面上客客气气,礼貌相让,但总在暗地里嘲笑,说司空婧是乡下来的土货,毛衣针织衫一看就是手打的,大红色,天真蓝,是大城市的年轻女孩不会套在身上的艳俗色。
顾晓玫听着那些话,没搭腔。不关她的人和事,能绕道则绕道,能不理就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