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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河的分支至北往南穿城而过,北江二字由此得名。早年间因为治理不当的缘故,暴雨过后常有决堤,臭鱼烂虾卷着河底的污泥,摔在河滩之上,市民们往往捂鼻而过,多有怨言。但经过近年的集中整改,污水处理系统显著提升,河岸上架起了人工桥及自行车道,现已成为不少市民酒足饭饱后的散步游玩之地。
项雪让的士司机在自行车道旁停了下来,沿着人工桥漫步至江心一处建好不久的湿地公园边上。不少老年人开着音响,成群结伴地跳起了老年华尔兹。项雪找了张无人的长椅坐下,风吹乱了前额的发稍,她却毫不在意,眼睛盯着那旋转跳跃的人儿,久久移不开目光。
如果父亲和母亲还活着,他们应该也会乐意参与这样的活动吧,甚至可能是团队里领舞的那一对。项雪的嘴角上扬着,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季宇的出事剥夺了母亲人生的一半希望,辗转了数家医院,母亲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父亲本来就心脏不好,但没办法,一家人总要吃饭,早起和面刷锅的工作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父亲在下岗以后,帮着母亲在关山小学门口摆早餐档,卖拉肠。生意一开始也不太行,但父亲不计较,主动往食客们的拉肠里添鸡蛋,再加个一块钱,还可以选择牛肉或虾肉以变换口味,有些家长觉得拉肠分量太过实惠,当天懒得做饭还会多买上三、四盒给全家当午餐,小小的早餐档生意也逐渐变得红火起来。母亲无法工作以后,项雪就担任起了帮父亲出摊的角色。但父亲担心影响她学习,只同意她每天放学回家后在厨房打个下手,准备第二天早上的食材,其余时间均由父亲一个人张罗着买卖,脸上尽显疲色。
父亲倒下的清晨,项雪刚走进六中的教室。全班同学都知道项雪的弟弟出了事,却无人敢上前询问。她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却也无心反驳。她在学校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是阴郁,但学习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直到班主任在早读的时间,冲进教室,喊道,“季阳,你出来一下。”她感到天上的云层似乎变得厚重了,好像滂沱大雨即将倾泻而下。
六中离关山小学只有五个街口,项雪拨开层层人群,看见医护人员正在对躺在地上的父亲做着心脏复苏。她跪倒在父亲身旁,眼泪不知道该往哪里流,只能死死地抓住父亲的手,不断地说着“爸,你睁开眼睛,我是阳阳啊!求求你睁开眼睛!”半个小时后,医护人员对着项雪摇了摇头。她扑倒在父亲的遗体上,尖叫地嘶吼着,捶打着自己的心脏。人群里窸窸窣窣发出哀叹的声音,有人在说“杜大伟那个狠心的!人倒下的时候,他明明骑了辆旧摩托路过,要是过来搭把手,及时把人送去医院,也不至于那么就快走了。”“可不是嘛,姓杜的看别人早餐档的生意好,在旁边也支了个摊。季家都这么难了,还要和人竞争,钻钱眼里了。”“你们还是别嘴碎了,姓杜的脾气暴躁得要命,上次还说什么这家人死个孩子换了钱,走了偏财运。哎,嘴上没个把门的,能把人气死。”
医护人员拍着项雪的肩膀说,“如果能早个五分钟,你爸爸还有抢救的希望。小妹妹,节哀。”天上的闷雷鸣着鼓,似乎在为父亲的最后一程送着行。项雪眼前一黑,哭晕了过去。
父亲的死带走了母亲余下生的希望。母亲在父亲的葬礼上又哭又笑,邻居们在背后都说她疯了,只有项雪知道,母亲是太难过了,她只是想笑一笑,把悲伤压下去一些,只是压得越狠,反弹得越大,母亲的精神终于垮了。她站在红钻房的屋顶,对着项雪笑着说,“季阳啊,妈妈撑不下去了,好累啊。妈妈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活下去。”母亲的后脑勺着地,项雪看见远方的大雁飞过,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能够归去的本家?
季家真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坐在冷风穿堂的客厅里,她听见政府的人念着条例,说道,“季阳啊,你妈妈爸爸都不在了。亲戚那边,他们都不宽裕,没法收留你。这个房子,按规定我们得收回来,不过我们会把你安排去‘太阳花福利院’,那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小朋友一起玩,好不好?”
她擡起空洞的眼眸,望着跟前那位长相温柔的政府工作人员,说了声“好”。
她哪里敢说不好呢?她只有一个人,仅仅一个人,一个十五岁的躯体,对抗着一整个比地狱还扭曲且猖狂的世界。
进入“太阳花福利院”后,项雪除了必要的回答,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好在福利院的饭堂管饱,她往往会要两个人的分量,就算撑死也要吃下去。每天早上五点,一听到鸡叫,她会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绕着福利院的院墙跑圈。她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何意义,只是潜意识里认为只有身体足够强壮,她才不会被人按在地上打,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现在的她还不够强大,她要变得很强大,非常强大,然后找到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但是没有关系,她会一个个把他们挖出来,把他们的心和肺掏空直至解决干净。
项雪知道自己变了,一种带着尖刺的根茎从她的身体里生长了出来,向四周蔓延着,她拒绝靠近任何人,也拒绝任何人靠近她,直到莫里斯夫妇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