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慢了下来,林佰儒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那话。项雪跳下秋千,对着他说,“还不走吗?”
少了两个人的沙发不再拥挤,他们谁也没提邵鸿和季宇的事,只是一部接着一部地放着电影。林佰儒的父亲林海辕似乎每天都很晚回家,即使回家了看见项雪坐在沙发上,也是简单地点个头,关上门进房间。
项雪还记得林佰儒的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墙壁上贴着朱茵的海报,扮相是《大话西游》里的紫霞仙子。他收藏了很多周星驰电影相关的物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给项雪放的都是成龙的电影。
不得不承认,看电影的时间里,因为刺激或逗笑的剧情,项雪能够暂时冻结她对案件的记忆,麻痹她的神经。她也会大笑,但很多次,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林佰儒也跟着哭。她能听出林佰儒也是真的伤心,那时候她突然觉得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年轻的心总是很容易走近。情窦初开的年纪,哪怕只是简单地靠在一起,也会逐渐信任彼此。项雪曾经还庆幸过林佰儒的存在,至少不会让她感觉孤身一人,直到她拿起林佰儒抽屉里的相机。
她听林佰儒说过,这台相机是他父亲的友人送的,也时常见他带在身上。项雪趁着林佰儒去巷子口买汽水的空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相机的预览屏幕。一开始的几张,都是些花花草草,还有白云小鸟,但越往后翻,她越觉得不对。
为什么都是她的照片?
在小公园里荡秋千的,在红砖房门口和季宇打闹的,在他家的沙发上看电影的,她带着季宇走在大街上的,甚至还有她在菜场闲逛的…
项雪的脑袋“嗡”地一声,她强迫着自己看完了所有照片,直到翻到最后一张,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很眼熟的人,站在她家前面的巷口,微笑着朝她家的方向做出招手的动作。
她记得那个人,白色的衬衫撑着圆硕的上身,站在季宇的追悼会上,声情并茂地发着言,还拍着她的头说“我们理解你的感受,孩子,想哭就哭吧。”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正是季宇死亡的前一天。
项雪将相机放回抽屉里,夺门而出。一种强烈的,不明所以的愤怒,笼罩在她的身上。她从电影的麻醉剂中醒了,她感到她不小心掀开了宿命的一角,有什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滚动了起来。
往后的日子,她看见林佰儒在她家门前出现过很多次,也在教室门口等过她,她都绕了过去。她不想回忆起看到那些照片时的感受,那是一种在镜头之下被扒光了的不适感,像无数只蚂蚁爬遍了全身。她讨厌再见到他,也不想去解释,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时间在流逝,母亲的咒骂也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时还会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出门,会无端地大哭大闹起来,甚至连家务也无法做,因此挣钱的事都落到了父亲一个人身上。最严重的时候,母亲会把家里的碗筷都砸了,一天吃不下两口饭,体重快速下降了二十斤,瘦得脱了型。父亲有个高中同学在市人民医院就职,给母亲挂了号,诊断的结果是母亲患上了重度抑郁,得吃药。项雪看见母亲把药当成饭一样往嘴里塞,但情况就是无法好转,反而愈发地严重下去。
住在那个压抑的家里,项雪时常觉得死了可能比活着还要轻松。季宇的离去似乎把家里的欢乐都带走了,她和父亲的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互相都怕戳到对方的心事。她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邵鸿的消息,直到邵鸿死前的一个月,她忽然收到了一封从监狱寄来的信,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邵鸿的笔迹。
信写的很长,她这些年读了很多遍。林林总总的话,只有第一句是问候。项雪不知道邵鸿写下这封信时是怎样的心情,但她第一次读完时,才发现眼前的道路一片漆黑。
邵鸿在信里说,季宇坠楼的那天,他的确是看见了。那时候他正站在关山小学的后厨里,向林佰儒的父亲要着上学年没结的菜钱。后厨有个窗户,正对着那栋没有完工的教学楼,他看见有个身影跑了过去,但他没留心,因为林佰儒的父亲不肯结账,说校方的批文没下来,菜钱没法付,他也在气头上,和对方吵了起来,最后林佰儒的父亲依旧不肯松口,说等到了开学帮他催财务的人,再给他结算。他只得推着单车无奈离开。那笔钱是他和母亲下个月的生活费,他回家以后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交代。离开关山小学时,他看见保安跑入校园,但心绪混乱的他也没往季宇的身上去想,直到回到家中,听邻居说季宇坠楼了,他才反应过来窗外跑过去的人正是季宇。
他曾想过找项雪了解情况,但只要一想到事发的时候,他就在季宇出事的不远处,还看到过季宇的身影,却没有上前了解情况便离去,他的内疚无时无刻不在放大和裹挟着他。后面的事情完全不在控制之内,警方突然找上门说,有人告发他害死了季宇,在他家的其中一个菜篮里翻出了季宇的校服,当场就把他给带走了。
他曾告诉过警方林佰儒的父亲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却告诉他林佰儒的父亲说当天没见过邵鸿。他的母亲也上门求过林父作证,但林父的说法始终如一“那天我根本没见过你儿子,怎么作证?”当法庭上许胜文指认他为凶手,说亲眼看见是他推了一把季宇,他明白自己入了局。但是是谁设的局,谁要这样害他,他不知道。
十八岁的邵鸿被判过失杀人,五年服刑。但他不知道的事还没有结束,例如第一年他就死在了监狱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