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3年12月01日,升温】
抢劫犯与柳素琴之间的协定,完全是不平等条约。
上次把扫厕所的活推给柳素琴还不够,这次又把清洗淋浴间的活堆到她的身上。
淋浴间的面积比公用厕所大数倍。监狱长有洁癖,要求负责打扫的人要用刷子和抹布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还要检查隔间角落里的污渍残留,确保肉眼可见之处没有脏物,才算完成任务。
新狱友那孩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淋浴间里指着天花板,把抢劫犯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她鼓着脸,钉着倒八字眉对柳素琴抱怨道,琴姐,你说你为什么要对那种人低头!我们就是应该跟她杠到死!抢劫犯那种人,你越后退,她越来劲,越要整你,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就是,就是。”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坐在轮椅上,被扎了钉子的脚翘在空中,也为柳素琴愤愤不平。
诈骗犯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谁叫咱们琴姐大义凛然呢?牺牲了琴姐,拯救了我们一监舍的人,这个协议也还算划得来。
我盯着诈骗犯,问,你的话这么多,台词背好了没有?别到时候上台了,一句屁话喊不出来。
诈骗犯撇了撇嘴,站起身,说,沈老师,你放一百个心。哪怕就冲着抢劫犯的狗样,我也要把这台戏给演好了。
看着诈骗犯把卖成人用品的轮椅转向她自己,两人开始互背台词,我这才把头再次扭向柳素琴。
柳素琴把头埋得很低,擦地擦得专注,似乎没听见我们谈论的模样。我对着她开口道,琴姐,你在金百丽会所后门,见到谭江的儿子谭浩军了?你就是在那里捅了他?
早冬的暖阳透过天窗,照射在淋浴间的水磨石地面。地砖的粗粝感和柳素琴脸上的纹路一样。最近我时常发现,与柳素琴对话,同样的提问,我得重复两三次。听说阿尔兹海默症恶化时,听力也会随之下降。
过了好一会,柳素琴才意识到我在向她提问。她一边在脏桶里洗着抹布,一边回应着我,说,在金百丽后巷见到的人,是谭浩军在十三中的跟班钟智宇,也是曾经被谢然写在案情分析黑板上的名字。
柳素琴之所以能一眼认出钟智宇,是因为对方的个头。
荟城地区长大的人,普遍身材瘦小,皮肤也因为日照原因,偏黑和蜡黄。钟智宇却长得不像荟城本地人。
他的个头超过一八五,皮肤偏灰白,还壮,从高中时就顶着个双下巴,跟在谭浩军身后像堵墙。
多年未见,钟智宇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身体比高中时宽了两倍有余。他站在柳素琴跟前,金百丽的后巷瞬间变窄。
“你是来找工的?谁介绍你来的?”钟智宇从上往下盯着柳素琴,嘴里吐着烟,像座冒着黑雾的土丘。
柳素琴说,58同城上看到了招聘信息,自己找过来的。我就在对面街的网吧做清洁,做了一年了。他们那工资低,我想换个地方。
钟智宇点了点头,说,那网吧我去过,以前跟人在里面打过游戏。你进来吧,我把经理介绍给你。如果他同意,你就来上工。
柳素琴跟在钟智宇身后,走进了金百丽的后门。
钟智宇在前面走,柳素琴低着头,脚底板不停冒汗,心里又怕又慌。
她怕钟智宇可能认出她,也怕这通往金百丽前台的长廊会随时把她给吞下去。
会所的灯光是昏暗的,也没有窗,只有贴墙的地板灯还开着,引导着柳素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