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青说他应该叫柳月在原地等他的,很后悔让月儿一个人去池塘边。他更后悔自己戒心太低,走了没人走的芦苇丛,被人击晕了不省人事,没能如约与柳月见面。他说他这辈子都完不成与柳月的约定了,也没法给柳素琴做红烧鲈鱼了。他知道自己的存在造成了柳素琴失去女儿的事实。他决定离开柳素琴家,离开荟城。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找出害死柳月的人。
“你相信卓青写的话吗?他都离开荟城了,还怎么找杀害柳月的真凶?”我插嘴问道。
柳素琴说,我相信卓青的话,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离开了荟城。
看到信的当天晚上,柳素琴跑到荟城火车站坐了一整晚。家里放零钱的陶瓷罐没动,卓青带走的估计是在拉面馆打工存下来的钱。柳素琴拿着照片在火车站问有没有人看见过卓青。照片是事发前一年,柳月在家过生日时,她借了邻居家的一台相机,给两孩子一起照的。柳月坐在蛋糕前许愿,卓青把左右手比成兔子耳朵,架在柳月后脑勺上,两人一起对着镜头笑。拿相机的人是柳素琴。那时候她就在想,卓青大概是她上辈子缘分没尽的儿子。两孩子的眉眼、唇角都是一个弧度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前一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俩。
柳素琴在荟城火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荟城的冬天是湿冷的,不像北方,室内有暖气。柳素琴裹着大衣,看着对面睡着的流浪汉,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候车室晚上的人不多,味道却不好闻,总有股尿骚味。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陆陆续续有等车的人进来,无数张人脸里面,就是没有卓青。
走往回家的路上,柳素琴一路在想,老天真残忍啊。送了两孩子给她,又把他们从她身边带走了。还有比得到后再失去更剐心的惩罚吗?回到家后,柳素琴拿了根绳子,勾着主卧的门把手,想着要不然跟着柳月走了算了,反正死在那间空屋里也没人知道,还能为社会省下份口粮。
当她把脖子伸进绳套的时候,有人敲门了,屋外传来谢然的声音。柳素琴想装作家里没人,没吭声。谢然像是笃定了她在家似的,在门外一直喊,一直敲。谢然喊着问,琴姐,我和小陆肚子饿了,能不能来你家喝碗粥?
柳素琴这才想起来,发现卓青离家的时候,她联系过谢然,说卓青离家出走了,请警方他们帮忙找找。门敲得急切,柳素琴叹了口气,只得去开门了。谢然和陆俊峰进门后,瞥见卧室门上的绳套,只当看不见。谢然说他们去汽车站、拉面馆、二中和火车站都找过了,没人见过卓青,不过,他们认为卓青还在荟城。
柳素琴还记得那天谢然在餐桌边坐下,神色柔和地说,琴姐,听说你的手艺好,我和小陆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吃一口饭,你介意给我们煮两碗粥,煎两张饼吗?
柳素琴点了点头,按照以往给两孩子做的,给他们做了皮蛋瘦肉粥和手抓饼。陆俊峰一边啃着饼皮,一边说好吃,还说琴姐,你给我加了火腿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谢然吃完了饼,看着面前的粥碗,忽然问道,琴姐,你有没有时间每天中午为刑警队的人做顿饭?柳素琴问,公安局不是有食堂吗?谢然说,食堂做的不如你做的好吃,还说她可以申请餐补经费,让柳素琴每天变着花样往警队送餐,也算是为了他们改善伙食。柳素琴问,送餐这事要做多久?她说,琴姐,如果你不嫌麻烦,给我们送三个月的午餐,你看可以吗?
谢然说的送餐兼职,柳素琴是一点也不想接。但谢然不等柳素琴拒绝,当场把两百块留在了饭桌上,说是给柳素琴的餐费订金。她还在柳素琴面前打了电话,跟刑警队的所有人说,明天开始由琴姐为大家改善伙食。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柳素琴看见陆俊峰走到卧室的门前,把绳套解开,收了绳子拿在手里,和她说,琴姐,我们明天就等着你的饭了。可别来太晚了,同事们都等你的饭盒填肚子呢。
他们走了以后,柳素琴站在客厅中央哭了很久,站到脚后跟麻了都不知道坐下。好像是为了确定她还在屋里,谢然离开柳素琴的家里后,又来了电话。谢然在电话里说,琴姐,刚忘了告诉你了,我们有个同事西红柿过敏。如果你要用西红柿做餐食,记得其中一份就别放西红柿了。柳素琴赶忙答应了下来,不知怎么的,自从他们离开家后,她再也没想起绳套的事。
在柳素琴的记忆中,警方查案的半年时间里,锁定了不止一个嫌疑人。谢然和陆俊峰对十三中教师群体,对柳月的同学进行了多次排查,询问柳月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也多次与柳月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对话。警方得到的说法是一致的:柳月是个乖巧勤奋的女孩,但朋友不多。她在班上担任学习委员职务,对同学们是有问必答。不过也有人说她似乎习惯与人保持一定距离,班上的人几乎都不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谢然还把柳月的作业本和课堂笔记都拿去了警队。她还问过柳素琴,柳月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柳素琴说,没有。
只可惜,事不如人愿。案发半年左右,柳素琴接到了谢然的电话。她说,琴姐,案件的初步调查暂告一段落,你可以把柳月的遗体领回去了。
柳素琴问谢然,你们是不是放弃了,不查了?谢然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半晌,说,琴姐,你放心,我们不会放弃对案件的追查。但我们明白,柳月也需要入土为安。琴姐,你定了葬礼的时间就告诉我,我和陆俊峰一起去。</p>', '')